“看来燎王殿下将你保护得很好。”
缙云樱停顿了片刻,仍然握着姬羽辉夜的手:“郡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你不会就这样沉寂下去的,与其和你那些野心勃勃的舅舅们合作,不如看一看缙云。樱会助你得到那个位置,又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
“你是不是搞错了?”姬羽辉夜睁眼轻声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那个位置了?”
缙云樱有点惊讶。
“万人之上,郡主不想要——”
“我说了我不是郡主!”
姬羽辉夜勃然变色,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其实心里等着缙云樱用蛊虫将她放倒。可她走了一步,两步,一直走到桥下,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蛊虫依旧安静着。
她回过头,缙云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隔了三五步的距离。
“你别跟着我!”她提起一口气,猛地喝道。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可缙云樱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姬羽辉夜瞪了她一眼,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走。她突然又回过头,猛地望向缙云樱。后者慢悠悠地放下腿,揣手站在原地,满脸的无辜、平静、从容自若。
姬羽辉夜那个气啊,她总算发现缙云樱和共子妃之间最大的不同了。那就是当她们都被她呵斥的时候,共子妃会扭头跑开,但缙云樱不是。她就像是盯准了目标的猎手,出击时披着羊皮,可咬人的时候却一口的狼牙。而不管她的猎物怎样愤怒反抗,狼都不会放弃目标,她只会拽着她的手腕为她强行疗伤,被吼了也只是安然自若地蹲在一边,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的胡须……
姬羽辉夜突然感觉累得惊人。她心里重重叹息了一声,一时间心灰意冷,也不管身后跟着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回客店收拾包袱。她忙里忙外的时候缙云樱就靠在一边看着,下楼去马厩取自己的驴时,缙云樱仍然悠然自得地跟在后面。
她不是没骑马吗?姬羽辉夜狐疑地想到。到底还跟不跟了?难道打算跟自己走回去吗?
虽然心里杂念频频,但姬羽辉夜还是片刻不停地去了马厩,哄着自己的驴子往外走。然后她看见缙云樱走到掌柜面前,放下一枚小金饼:“买两匹马。”
掌柜笑得脸都裂了,点头哈腰地将她送到了马厩:“您请您请,随便挑,都喂好了。”
缙云樱选了两匹,也不牵绳,只是打了个呼哨。掌柜的不解其意,却见两匹马眼睛都亮了,直勾勾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姬羽辉夜看得直咬牙,扭头对自己的笨驴怒道:“到底能不能走!不能走我就把你给卖了!”
“吭——”黑驴不高兴地大声叫道。
“郡主……”缙云樱指了指其中一匹马,还没说完就被姬羽辉夜喝断:“不要你的马!”
她转过头,抱着驴脖子低声哀求:“驴姐,驴姨,驴大娘,算我求求你,你动动地方行不行?”
黑驴岿然不动。
姬羽辉夜一咬牙,转身去问店家要了些果子,捏碎了拌在草料里,最后用布袋装起来。然后她爬上驴背,用一根杆子挑着布袋,悬在驴头前。黑驴口角垂涎,忍不住朝前走去。
姬羽辉夜就这么举着棍子骑在驴背上,无视了神色惊讶的缙云樱,面无表情从她身边稳稳走了过去。
羞愤欲死。
身后忽然传来三两声叫好。姬羽辉夜一回头,缙云樱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袍摆飘浮,恍若仙人。马儿乖顺地载着她跟上了姬羽辉夜,另一匹马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也不用笼头牵引,简直像妖术。
姬羽辉夜在心里腹诽有些人怎么连马都勾引。
一路无话。
身后悠闲的马蹄声始终没有断绝。
果然是交代好所有事才出来的。姬羽辉夜想,没准她还把下半年要做的事都忙活出来了,此刻才能这般清闲。
黑驴身上满满当当装着两个大袋子,又要载姬羽辉夜,没一会儿就走不动了。姬羽辉夜就在路边卸货让驴休息,自己坐在地上啃干粮。
缙云樱跃下马,也寻了地方坐下,离她稍远。
姬羽辉夜专心致志地低头啃饼。
缙云樱走了过来:“郡主。”
姬羽辉夜闷头啃饼。
“郡主,我没带食物。”
“这饼硬,国主吃不了。”姬羽辉夜声音像被饼闷住了一样。
“郡主吃得,我就吃不得吗?”
“我说了我不是郡主。”姬羽辉夜心很累:“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喊我呢?”
“因为从前,我就唤你郡主。”
姬羽辉夜心弦忽地一动,回忆冒了出来。有一个人曾在她的耳畔低声软语,每一句话都曾被她反复品味了千百遍。
“烁阳郡主,伤可好了?”
“郡主来了?”
“还未谢过郡主救命之恩呢。”
她心里五味杂陈,不禁有些怔。缙云樱这样说,到底有几分真假?其实她很清楚缙云樱一反常态绝非出于真心,但又忍不住心头烦乱。她又望向缙云樱,只见她神色认真,姿态坦荡,全无从前伪饰热情之态,她有一种才认识这个人的感觉。
那个她不愿深想的问题又一次冒了出来。“你是否真的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有着何等的理想,她对你是否同样心动……”
是了。她抬头望着缙云樱,细细打量她的神态,面前这个缙云樱不再用微笑来示好,她把自己的野心和理想告诉了自己,也许也讲明了一些更隐晦的……
“你就在马上吃吧。”姬羽辉夜分了她一块昨日从集市上买来的面饼,匆匆爬上驴背。
缙云樱笑着点了点头,也跃上马背,任由马儿跟在她那匹黑驴后。她慢吞吞吃着那块干巴巴的饼,看起来居然很心甘情愿的样子。
“国主到底还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就快到燕云山下了,姬羽辉夜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同时心里期盼着她赶紧走掉。
“郡主消瘦了许多。”缙云樱微笑着说道。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姬羽辉夜心想这还不都是你害的,一时间郁气升腾,语气又硬了起来。
“郡主消瘦,是因为体内有疾,心气郁结。而郡主身心之病,皆因樱而起。无论于公于私,樱都有宽解郡主的责任。”
姬羽辉夜猛地回头瞪着她:“那你就说个明白,这‘于公’是什么,‘于私’又是什么?”
“‘于公’,自然为的是缙云国的公。缙云要扶助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皇太女,而不是一个病秧子。这个人要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战胜野心勃勃的地方王侯,还要和缙云国保持良好的关系,便于日后两国交好。”
缙云樱毫无感情地说道,这时和她说话的明显是那个缙云国的君主,冷漠无情,只有满心的筹划算计。
姬羽辉夜被她语气堵得心口一梗,怒目而视:“那‘于私’呢?”
“‘于私’,就是樱个人的私事了。”缙云樱轻声道。明明是同样的语气,可因为内容的不同,接下来的这句话就显得像是一句情人般的细语:“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家国,就只能对不起郡主。你或许因为我的背叛而感到万分痛苦,但我仍希望能弥补我造成的伤害。”
“骗子!”姬羽辉夜愣了半晌,忽然叫道:“骗子!你休想再骗我!”
她转过头,眼神呆滞地挥着那根竹竿,催着黑驴向前。
“她就是个骗子,只是为了劝你帮她达成她的目的,这都是假的……”
“连喜欢都可以装出来,何况她……她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多喜欢我呢。”她低声自言自语,催促着黑驴快走。身后,始终有一个高挑的身影默默跟随。
姬羽辉夜回了后山,只觉心神俱疲。她也懒得去管别的,径直回房间里去躺着。过一会儿有人敲了敲房门,她跳起来狠狠把门锁上了。这回直到睡醒都没人再来打扰,她再爬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斜阳垂暮。
姬羽辉夜揉着酸疼的脖子走了出来,天边红得像是着了火。她走到桌前准备沏茶,手碰到茶壶发现壶身尚温。
茶杯就在旁边摆着,她倒了一杯,一口饮尽了,忽然想起今日还没有挑水。
院内摆着五口大缸。这些缸是她从各个荒废的宅子里面搬回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清洗。她走到廊下,惊奇地发现所有缸都光洁如新,里面盛满了冰凉的井水。
“见鬼了。”姬羽辉夜嘟囔道,这才注意到整座宅子都被人收拾过了,整洁得像座新房子。
地板擦过了,脏衣裳也洗好了晾在院里,鸡鸭猪牛全部喂好了,就连驴都在茅屋里按部就班地拉磨,吱嘎吱嘎地响。这座荒无人烟的宅子仿佛突然多了一位勤劳肯干的主人,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
姬羽辉夜怔怔地走到庭院中央。
枇杷树下,多了一张清雅的小桌,缙云樱打过的那柄红伞斜斜放在一边,清冷之中平添妖艳。
袅袅白烟在正在茶壶上方逸散,她在桌边愣了一会儿,迷茫地坐了下来,左顾右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