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姑转头喊道:“里面的那个,我们王上有话问你!”
“王上问,早就听说大煌有两个国师,一个是那该千刀万剐的芈重黎,另一个却没见过,只听说都叫黑帷国师。现在国师既然有意投靠,不知道敢不敢以真名示人。或者国师不愿意说,只要能说出宫挽绫在哪,就可以少挨些鞭子。”
里面好半天没有声音。龙姑还以为她不愿意说,进去一看才发觉人晕过去了,赶紧喊医者来看。传令兵说王上催促得紧,急着回去复命,泼了她一脸冷水,总算醒了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龙姑有点不自在地抱着胳膊。
宫挽绫摇了摇头:“怎么了?”
传令兵又重复了一遍,宫挽绫低了低头,嘴唇无声开合。
龙姑凑过去听了半天,无奈道:“她说她叫芈颜,芈家的芈,颜色的颜,不知道宫挽绫在哪。”
传令兵又急匆匆地走了。龙姑看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干脆把她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传令兵回去向伽罗复了命,道:“犯人只说自己叫芈颜,芈家的芈,颜色的颜,并不知道那人在哪。”
伽罗听完,脸愤怒地扭曲了,怒极,抽出刀砍在旁边的柱子上,吓得周围人齐齐跪了下去:“骗子!”
她还不解气,又是一刀,面目狰狞地吼道:“到这时候了还在骗我!”
她好半天才冷静了下来,“哼,这中原来的贱人太可恶!她不是愿意挨打吗?本王就让她挨个够!去,改成五鞭!”
传令兵:“……”
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王上,您说什么?”
“本王需要一个耳聋的手下吗?”伽罗冷冷地盯着他。传令兵浑身一抖,赶紧又走了。
“五鞭吗?刚好打完了。”龙姑指了指“黑帷”血肉模糊的背:“你验一下吧。”
传令兵数了一下,刚好是五道新伤,感激涕零地走了。
“不用再回来了啊。”龙姑挥了挥手,“歇着去吧。”
宫挽绫在黑牢里待了一个多月,才勉强养好了伤,至少能下地走路了。龙姑没事的时候也会来她牢房里待着,不然两个人待着都无聊。她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做,并且不止一次听到外面种种奇怪的流言,都说她执行绝密任务去了……
绝密任务么……
龙姑盯着面前的炒花生打了个哈欠,看管要用一整座监狱来关押的一位重犯,听起来确实职责重大。
“要不然你就坦白吧,我看她也不会杀你。”她无聊地把花生扔得老高,再一口吃掉:“她早知道你是谁了,你也知道她知道,干嘛还装?”
“她不杀我,还有其他人想杀我。”对面的人说道:“你从前也是想杀了我的。”
“……那是因为没什么接触嘛。”龙姑换了个姿势坐着:“其实大家也只是迁怒你,现在牧族内战不停,这场浩劫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罢了。”
“算了,你的选择是对的。”她恹恹地又吃了一颗花生:“我怕你早上暴露真实身份,晚上连骨头都捡不回来了。”
“拜托你帮我找的东西有眉目了吗?”宫挽绫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显然不想多聊。
“你问了十几遍了。”龙姑道:“不就是个金镯子吗?你要金子我手上就有啊。”她举起胳膊,在烛火下面晃着,欣赏黄金美丽的色泽:“送你一个就好了。”
“我只要那个。”宫挽绫道:“我帮你们破了乞部,连个镯子也不能还给我吗?”
龙姑察觉出她生气了,忙道:“我没那个意思……是我怠慢了,我这就去给你找。”
她走到门口,没管住自己的好奇之心:“那个镯子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难道是你前妻送你的?”
“不是。”宫挽绫低头道:“是另一个人,和你提过。”
“你口中那个叫娜托垭的纳部姑娘?我记得你问过我她的骸骨有没有妥善安置。”龙姑道:“原来镯子是她送你的呀?”
“嗯。”宫挽绫道:“她告诉我,牧族有一个传说,逝去长者的灵魂会附在珍贵的遗物上。那个镯子是她阿娘留下的,她戴着镯子的时候,受过几次惊险的伤,但从来没有伤及要害。只有最后那次,她把镯子给我戴上了,然后……代替我吸引了乌啼军团的兵力。所以我活了下来,但她死了。”
龙姑听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哭得太过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阴影:“好……好感人的故事……呜呜呜,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镯子这么重要……她一定是将它当做定、定情信物送给你的吧……我这就去帮你找,找不到我就不回来了……呜呜呜,她一定很爱很爱你……”
身后跟着传来“咯啦”一声脆响,有人捏紧了拳头。龙姑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转身拔刀:“什么人擅闯大牢——!!!”
“王上。”她赶紧收刀行礼。
伽罗脸色发青,沉默不语地走了进来。宫挽绫茫然地转了转脑袋,伽罗走路没有声响,她只能根据龙姑的方位判断她大致在哪。
良久沉默后,伽罗咬牙开口,因为嫉妒两眼通红:“也对,这段日子你又遇见了不少人,国师风流,有几个心甘情愿为国师赴死的人,让国师念念不忘,也很正常。”
“你能不要提她吗?”伽罗从宫挽绫的语气当中听出了一点点反感:“这是我的私事。”
“好,好!”伽罗死死盯着她,转身大步离开大牢,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无名火烧死了。她在这为了如何处置这个人纠结反复,她却满心满眼都想着别人送她的镯子!
她没听到前面的故事,也不知道宫挽绫和娜托垭之间的纠葛,只以为宫挽绫已经变了心,气得险些要杀人。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和刻骨的仇恨反复冲击着她,她有些站不稳,扶住了墙壁,贴着墙凉快了半天才稍稍缓和。饶是如此,她走出大牢时脸上前所未有的阴沉面色仍然让侍卫们都畏怯低头。
伽罗回到临时准备的宅子里,继续处理公务。大半个月内她都四处奔波,还回了一趟黄金城,好不容易去看宫挽绫一次,谁知道差点把自己气死。
她闷头忙到晚上,差人去大牢打听:“去看看龙姑在干什么。”
过一会儿就有消息了:“回王上,龙姑大人正在监视犯人,外面的人手似乎在寻找一个金镯子。”
伽罗脸黑了下来,想起“定情信物”这几个字,又想到宫挽绫居然那么在意,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告诉龙姑,不许找。”
又过了一会儿,龙姑怒气冲冲地来了,特意让下人都出去,又关上了门,这才叉腰怒道:“我说伽罗你什么意思?你管的也太宽了吧?人家找个镯子你都要管,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
小的时候龙姑是伽罗的伴从,不过伽罗从来没把她当成下人,龙姑也颇为桀骜,两个人疯闹起来经常不顾主从之别。伽罗继位后,龙姑收敛了很多,甚至压抑自己的本性来帮她树立威严,但私底下的时候,她仍然是整个西域唯一敢这么指着她鼻子骂的人。
伽罗冷冷地看着她:“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事?啥玩意就成你的事了?我俩找镯子还跟你扯上关系了?”龙姑横眉立目:“哦,你现在是西域之主了,啥你都管得着了,你是不知道那个镯子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人家的遗物!是两代人的遗物!”
“遗物?”伽罗拧眉:“不是定情信物吗?”
“定情信物咋啦?就算是定情信物也跟你没关系!”龙姑不解气地在下面走来走去,放狠话道:“你这唯我独尊的姿态给其他人看没毛病,跟我俩你要还这样,伽罗我告诉你你就等着孤家寡人吧!”
“孤家寡人?”伽罗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现在难道不就是孤家寡人吗?”
龙姑停了一瞬,看着那个独自坐在王座上的人。伽罗望着前方,目光发空,整张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算了。”伽罗意兴阑珊地说道:“她想要就给她吧,我不拦着了。”
“我知道你还因为塞娅姨的事耿耿于怀。”龙姑走的时候劝了一句:“可你不能把所有事都归到她的头上啊,你气她骗你还可以抽她几鞭子,她被骗了又去找谁?”
其实从宫挽绫出现在西域的那一刻伽罗就知道,在这场剧变当中,宫挽绫同样被蒙骗,也是不由自主被人推着往前走的人。但她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她在王座上闭上眼。那时她置身中都的天牢之中,感受着刻骨铭心的绝望,同样不知要如何去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