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煌来的阴阳师,这七个字是西域亲王派不能提的禁忌。
她们望了过去。黑衣女子蒙眼而立,手脚都挂着沉重的镣铐。
乞部众人新降,为了表态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宫挽绫骂道:“该死的阴阳师,还敢到西域来!”
“这次又打算骗谁?真当我们牧族儿女是好欺负的吗?!”
“活该千刀万剐!”
“剐了她!剐了她!剐了她!”
有一些纳部长老们也跟着站起来怒骂。纳里听不下去了,匍匐跪行至伽罗车前,颤抖道:“纳部领主纳里,恳请王上听臣说一句话!”
“纳里!”老族长颤抖地低喝。
伽罗笑了一声,道:“纳里领主有什么话要说?”
纳里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此人……是大煌阴阳师不假,但也许和其他阴阳师并不一样。几个月前她来到西域,先是从乞部士兵手中救下了纳部一个客店的子民,然后又来到臣的领土,领导我们打退了敌军。此人身怀奇术,救治了臣下的子民,后来臣下的属民得了瘟疫,此人更是全力救治……最后敌军逼近,此人自愿假扮我父亲,离开营地引走敌军主力,使得纳部的子民们能够幸免于难……”
“哦?”黄金王笑吟吟地望着他:“你是说,本王的敌人,倒成了你的恩人了?”
“臣……”纳里冷汗涔涔:“臣没有这个意思,但臣……”
“纳里!!”纳部老族长提高了声音:“回来!不准忤逆王上!”
“臣下说的都是实话!”纳里突然昂起头,声嘶力竭:“神医大德,有本部长老可以作证!”
几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跪下了,磕头不止:“王上,我们可以作证,神医大德,于纳部有恩……”
“纳里。”一道清淡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必为我求情。”
纳里头破血流地回过头,悲戚道:“神医曾经救了我们,这份恩情……”
“住口。”那声音又道,很淡很冷。“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伽罗无意识地低低重复。
猎场内霎时间静了下来。她摩挲着拇指上的骨扳指,神色不知悲喜:“那么国师,你需要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瞎眼的女子转过脸对着她:“我是生是死,全凭王上处置。”
“那你是想生,还是想死?”黄金王声音如刀。
“当然想活着。”宫挽绫平静道:“乞部的覆灭已经证明了我的价值,相信黄金王想要的是一个帮手,而不是多一个敌人。”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伽罗拍了拍手:“若一刻钟后你还能毫发无伤,本王就解开你的镣铐。”
虎牙卫打开铁笼,几十头灰狼奔涌而出。狰冲在最前面,发出铿锵高亢的吼叫。
“王上!”纳里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他狠狠磕头,面部磕得血肉模糊:“臣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国师的性命!”
伽罗哼笑:“你这么袒护她,那让你也下去愿不愿意?”
“王上!”老族长惊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纳里脸上显出某种挣扎之色,他回头看了眼奔腾的群狼,居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猎场中心奔去。
“纳里!儿啊!”老族长一屁股跌坐在地,紧跟着又连滚带爬地跑到伽罗面前不住叩首:“王上,王上,臣恳请你饶恕我的儿……”
伽罗抬眼,虎牙卫便架住了纳里。群狼冲了下去,火红色的狰在其中若隐若现。纳里惊得软倒在地,怔怔地望着。突然间它们都停住了,天地一片肃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众人看见跪倒在地的狼群,还有那头变得十分温顺的狰。长生天的怀抱下,她们和谐得像是时光当中的画卷。
近乎虔诚的氛围中,黑衣女子慢慢抬起手,在空中摸索着,触碰狰温热的脸颊,勾勒它的独角和鼻梁。
“是你么?金元宝。”她说着。
狰热切地凑了过来,舔吻她的手腕,不住地用额头去贴她的脸。
宫挽绫脸上流下两行泪。金元宝有些急了,转身将一条套着金环的尾巴塞进她的手心,引着她朝外走。
狼群自动为她们分开道路。宫挽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感觉有许多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狰小步颠着,领她来到黄金王面前,把头伸到伽罗手里拱着。伽罗心不在焉地撸了两把,望向宫挽绫。
“王上可要说话算话啊。”“黑帷”笑道。
伽罗看了她很久,但那属于黑帷的轻佻笑容却分毫未曾消逝。
她最终挪开了眼睛,道:“来人,为国师去掉镣铐。”
*
曾有一架牛车从纳里的领土出发,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前进。
大约行驶了一个昼夜后,一具裹着白布的躯体从车上掉落,自此在无人知晓之地长眠。岁月辗转,草木枯荣,一年后这里又是一片长满鲜花的青青草地。白骨消解,泥土芬芳,豺狼带走尸体,长生天带走灵魂。
客店老板收拾了娜托垭平日的衣物,在她喜欢的小山坡上立了一个衣冠冢。两个多月后,一个蒙眼的女子独自来到这里,站在微风里出神。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子,野马似的姑娘仍然在灿亮的镯子当中奔腾。
宫挽绫提起酒壶,拔掉瓶塞。酒香四溢,馥郁芬芳。
她又拆掉绳子,拨开宽大的树叶,将烤得喷香的羊腿放到墓碑前。
她坐了下来,在衣冠冢前吃肉喝酒,眼泪模模糊糊打湿了绸缎。“傻姑娘,到死都不晓得我究竟长什么样。”
“这就是你说的娜托垭吗?”另一个人从山坡背面爬了上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在羊腿上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好香啊。”
“嗯。”宫挽绫指着木牌,“这就是她。”
“刻得是什么?”
龙姑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念道:“长生天之女娜托垭一生自由。”
“嗨,我们牧族儿女最重视自由。”
龙姑朝后一躺:“舒服……你想让苍鹰和猛虎为你低头?简直开玩笑嘛。我们牧族可没有什么为爱低头的戏码,大帐掠过地上的青草,却不会将它变成长久的领土。等到明年部落又迁去另一个地方了,大家也不会特意回到去年的地方,愣是要等去年遇见的那个人。那个叫娜托垭的姑娘一定也是自由如风的女子吧?她有没有向你表白过?如果有,她一定会说‘我爱你,但那是我的事,而你是自由的。’所以她也会说‘我选择保护你,甚至为你牺牲自己,但我仍然自由,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懂吗?哀伤可以,不要变成心病。”
宫挽绫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她是个好姑娘,总是乐意为了她人牺牲自己,的确和你说的分毫不差。”
龙姑掏出自己的酒壶,往地上浇了一半,又递给宫挽绫:“尝尝,我酿的。”
宫挽绫接过,喝得满脸是泪。
山坡背面,伽罗也坐在那里,沉默地饮酒,听故事,摩挲胡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