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重黎发不出声音,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一群残兵败将涌来,拖着她往皇城奔去:“国师,快走吧,我们败了!”
她依然茫然地望着祭坛,那里倒着的是她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她的瞳孔里映着她们残破的身躯,她召唤出的祝融之火仍然湿漉漉地坠落、坠落。
*
肃清中都花了一日。皇城被重重包围,姬羽辉夜也不急着进去。
宫挽绫和姬云烈伤得很重,两个都在床上躺着。
姬羽辉夜问她的眼睛是怎么了,宫挽绫只说在西域出了一点意外。西域痛恨宫挽绫的事姬羽辉夜也有耳闻,还以为是伽罗搞瞎的,气得她破口大骂。
共子妃蹲在宫挽绫床前直抹眼泪,还试图把蜜饯什么的往她嘴里塞。
宫挽绫吃掉糖果,拉住姬羽辉夜:“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劳累过度。”
“那你怎么突然回中原了?伽罗知道吗?”
“龙姑会告诉她的。皇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姬羽辉夜定了定神:“芈重黎送来了降书。”
皇城被围困得铁桶一般,里面能反抗的还有一万多名惊慌的中军卫,以及一百多个幸存的阴阳师。
芈重黎先拟罪己诏,再拟禅让书,备好玉玺宝册,准备完毕后,她沐浴焚香,领着小皇帝走出皇城,移交国宝。
中军卫有条不紊地撤出皇城,后妃宫女鱼贯而出,一举一动法度严明,不失王室风度。
云逾光看了一会儿,靠近姬羽辉夜:“此人乃是栋梁之才,大煌用人不明,以至于明珠暗投。若是殿下能够不计前嫌……”
姬羽辉夜点了点头:“我心中有数。”
宫挽绫走了过来。她在大战中消耗巨大,本来现在还应该在床上躺着。
姬羽辉夜给她找了把拐杖,她靠在竹节上,病恹恹地给姬羽辉夜介绍:“石豪将军,晋阳军守将,始终效忠于先帝。”
姬羽辉夜点点头。
石豪赶紧跪下,忐忑地看了她一眼。
宫挽绫喘了口气,又道:“石将军,你应当知道我并无问鼎之意。辉夜乃是众望所归,希望你能……能效忠新帝。”
石豪赶紧称是。
芈重黎朝她二人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礼官过来询问,却听她突然说了一句:“原来这就是云中白鹤,凤鸣朝阳。”
申时,繁杂的禅让事务告一段落,芈重黎走向未来的君王,行了一礼:“殿下,国宝已经移交,皇城也空了出来,重黎的任务尽了,特来向殿下请辞。”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看了宫挽绫一眼,心道正是劝降的好时机,于是道:“不知国师可愿移步一叙?”
三人登上皇城的城墙,一时无话。
姬羽辉夜在城头站定,万千小楼遥遥,胜景无法言说。
往常她和宫挽绫,伽罗也时常立于高塔,俯瞰这座盛大的城池。那时她们还是三个顽劣的少年。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变成它的主人,没想过自己此时会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物是人非。
从云梦走到中都,七年的厚积薄发,最终夺城掠地,受禅登基,无疑是一段极为传奇壮丽的功业。
可她的身边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她一共有三位母亲,已经死了两个,一个好友重伤瞎眼,另一个好友沦于血海深仇。
芈重黎曾经也是她敬爱的长辈,小时候她去找宫挽绫玩,芈重黎也会给她准备一份解暑的甜汤,她的剑术也得到过这位国师的指导,聆听过阴阳之道。
她的下属为她而死,她的爱人与她心生隔阂。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子的呢,她和这些她爱的人。
她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辉夜不才,希望能得到国师的辅佐,福泽一方百姓。”
芈重黎缓慢地摇了摇头:“请殿下原谅,我已无意仕途,也不能向你称臣。”
“我能理解。”姬羽辉夜沉吟:“这样,若是国师入宫,可以不拜不趋,剑履上殿,杖而入朝,如何?”
她如此礼遇自然不只是念及旧情,芈重黎是旧朝的代表,此举可收天下人心,亦可以彰显她宽宏大量,也便于在两朝更替时斡旋。
芈重黎还是摇了摇头:“殿下,恕难从命。”
姬羽辉夜见她去意已决,叹息一声也不再勉强,又问道:“那我将巴蜀一带送给国师颐养天年,如何?”
芈重黎仍是摇头。
姬羽辉夜没辙了,只好问道:“国师这也不愿那也不愿,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芈重黎苦笑一声:“我是大煌臣子,如今国家已灭,自当为国殉节。”
姬羽辉夜愣住了,转脸去看宫挽绫的神色,见好友抿唇不语,脸色却越发苍白,便知她早有预感。
她对芈重黎果然并不了解,完全没想到她会死节......
“可是,国家还在啊。”姬羽辉夜有些不忍,试图说服她回心转意:“我虽接受禅让,但我仍然姓姬,国师的国家并没有覆灭啊。”
芈重黎慢慢转过了头。
“那么殿下,请你告诉我,你所要创建的,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姬羽辉夜不禁有些浮想联翩了:“自然是人人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领土不受侵扰,一个君民同乐的国家。”
“那么,殿下对阴阳师和祭祀官的看法如何?”
姬羽辉夜和她对视:“我为君,不容神魔巫鬼之事大行其道,霍乱国家。”
芈重黎苦笑:“是啊,是啊。我想再请问殿下,这样的国家,和我所守护的大煌,是一个国家吗?”
姬羽辉夜无言。
“殿下虽是大煌王室出身,可所行的事,要走的路,都和曾经的大煌没有半点相似。殿下所行虽非改旗易帜,但实则已经改朝换代。也许史书上会将殿下所统一的国家称为后煌,但后煌,又和我所在的‘前煌’,有什么相同的呢?”
“如今物是人已非。接下来就连这些我所熟知的‘物’,也要改变了。”芈重黎几次哽咽,神色凄凄:“屈子遭放逐而上下求索,神巫劝其放弃楚国。他犹豫挣扎,再三咏叹,但到最后,还是舍不得离开故乡。有的人心中有着这样一种执着的理想,即便有更好的、更美的在前方等着她,可是……不是楚国就不行,不是你……就不行。”
有些冷,宫挽绫微微颤抖起来。
芈重黎继续说了下去:“我又何尝不知我所坚持的乃是无用,我所固守的乃是时弊,我所视若珍宝的终将被历史的车轮碾碎。可正是这样一个在你们看来日薄西山、漏洞百出的国家却养育了我。我吃着姬皇供给的米面,我喝着流淌在王畿的篁水,我十二岁成为巫觋,我日夜为这个国家祝祷,希望它能拥有一个美好光明的未来。因此我实在无法割舍下这份感情,无论归入新朝,拜相封侯,还是归隐山林,郁郁此生,都不是我的结局。我没有办法再活在这个世上,每一刻看到大煌的土地上已有新主都会令我心如刀绞。因为你们所厌恶的,所鄙弃的,所要推倒的,是我热爱的……国家啊。”
姬羽辉夜略带不忍地垂下眸子,宫挽绫也无言仰面。夕阳为这段城墙涂抹黯淡的光辉,而芈重黎已经满脸热泪。
“我如今已经四十三岁了,我最好的时光都奉献给了这个国家,我最强烈的热情也都情愿给它。倘若一个人当真不遗余力地辅佐过自己的主人,又怎能再掏出另一份诚心来侍奉新主呢?心意是那么的珍贵,那是只有一份的东西啊。”
“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的心血,我的故乡。我生于此地,当葬于此地。”
姬羽辉夜沉默不语,宫挽绫哽咽难言。
“老师。”她跪了下来,膝行上前,突然号啕大哭。
她流泪向来悄无声息,在异域他乡瞎眼被囚时也是。可这一刻她却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悲伤,因为这世界上最后一个爱护她的长辈也要离开了,她终于一无所有。
芈重黎闭上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挽挽,挽挽。”她最终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老师,能不能不要死?”宫挽绫抬起脸,泪水将绸带都打湿了,逐渐有血色的眼泪浸透白绫:“我就只剩下老师一个人了。”
芈重黎看着这个姑娘一阵心痛难忍,只得把眼睛挪开。宫挽绫还在哭泣,抱着她的腿,脸贴在她身上,像是失去了全世界那样悲伤:“老师,你要殉国,也带走学生好不好?我也是大煌的祭祀官,我和您一起......”
芈重黎按住她:“挽挽,我说过,楚国的橘树有老师来守。你在新的时代长大,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国师难道也不愿为了阿绫活下去吗?”姬羽辉夜还是多问了一句。
她总感觉宫挽绫身上有一股死气,好像快要消失了。
芈重黎缓缓摇头:“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挽挽她能好好活下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殉国呢?”姬羽辉夜不解地问道:“您已经败了,为什么还要坚持那些虚无缥缈的气节呢?这有意义吗?”
芈重黎笑了笑:“或许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这一刻,让阴阳师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
*
日落之前她沿着城墙一路向前走去,身穿繁复的祭司服饰,仗剑起舞,唱得是她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的那一曲《东皇太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铿鸣兮琳琅!”
远近百姓都能听到,他们听说这是最后一个阴阳师的最后一支悦神舞,忍不住都跑出来看。
众人十分动容,老人们甚至一片悲声。他们回想起过去这支舞蹈年复一年地在中都城内回荡,三教九流,街头巷陌,黄发小儿也会哼上几句。这时候他们记起的却不是芈重黎兢兢业业保卫中都,也不是她自掏腰包搭建粥棚,而是那些往日荣光里阴阳师华美的服饰和神秘的舞蹈,记起阴阳师曾经带领他们向神明叩拜,求问一个美好的将来。
“文化的力量。”姬羽辉夜有话想说,张嘴半天只发出这一句感叹。
“我们会建立新的文化。”云逾光站在她身侧。
一抹血色划过夕阳。突然间一片寂静,然后是群众们惊慌的呼喊:“自杀啦!自杀啦!国师自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