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觉得方瑾安动作实在是慢,于是走到闻人笑身侧,王母娘娘一样把人扯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闻人笑侧腰的伤处血迹已经渗透了里层的衬衣和外层的长衫,在布料上凝成一片发硬的深褐色,边缘处却还在渗出新鲜的暗红。
他也懒得顾着闻人笑的喜哀,一把撕开了他的衣衫,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在这儿等死?”林淮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闻人笑扯了一下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你们有钳子吗?有刀吗?有干净针线吗?没有的话,说与不说,不都是等死吗?又有什么分别。”
他话音刚落,方瑾安从药箱底层抽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盖子。
里头并排放着一把医用镊子、一把薄刃柳叶刀、一小卷缝合用的丝线,以及几根弯针。
“钳子没有。”方瑾安说,“但有镊子。你要是想用的话得忍一忍。”
“但是你受的是枪伤,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做。”他补充着。
林淮宁笑了笑,在口袋中变戏法似的抽出一个打火机,烧灼了一圈薄薄的刀刃:“我倒是很熟悉,不过也只是见过别人做。所以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躺平让我把子弹取出来;要么,你就带着他找个正经大夫。不过以你现在流血的速度,估计不等下船你就该死了。”
“你怕感染也是情理之中,但战场上历来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对。”
“先活下来,再谈感染。”
林淮宁的语气平静得几乎残忍,闻人笑看了被包扎完毕,平躺在甲板上的方孝昭一眼。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散落的长发吹得翩飞。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淮宁的掌心。
“交给你了。”
对方的掌心也有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林淮宁轻轻点头,没再说话,把闻人笑扶到两个木箱子上面仰面躺平,利落地卷起袖子。
所幸此刻风浪不大,他在心中说。
“没有麻药。”他仅仅是简短地提醒一句,然后低下头,把烫过的刀尖探入创口。
闻人笑整个人瞬间猛地绷紧,喉咙里压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嘴唇咬得发白,却终究没再出声。
林淮宁没有停顿,把镊子探进去大半,夹住那枚变形的弹头往外抽。
鲜红的血涌出来,他接过方瑾安递过来的纱布,按在创口处。
“按住他。”林淮宁说。
方瑾安的掌心落在闻人笑的肩头,将轻微挣扎的人钉在木箱之上。
碎砂,破损的其余弹片。林淮宁换了块纱布,自己的手也在不住颤抖。
终于清理干净,他又将药粉撒了上去,也不提醒一声,就把俨然一点都不专业的缝线刺进创口边缘,不过三两下就缝合结束。
并不精细,但胜在牢靠迅速。
闻人笑还睁着眼,正仰面望着低垂的夜幕,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哭出的眼泪还是淌下来的冷汗。
“多谢……”他整个人虚脱,感受着伤口被包扎。
林淮宁懒得回应伤患,把染血的柳叶刀搁在铁盒边沿,将湿布丢进江里,看着那团暗红在夜色里很快被水吞没。船身又晃了一下,远处依稀露出岸线的轮廓。
方瑾安在甲板上洗净了手上的血,站起身走到林淮宁身侧,替他拢了拢被江风吹敞的衣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方瑾安偏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颈侧那道浅浅的血痕。
“疼不疼?”他问。
林淮宁侧目看他一眼,懒懒地勾起嘴角:“托您的福,我肯定是死不了的。”
方瑾安轻叹出声。
船只无声无息,继续破开黑沉沉的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银色水痕,转瞬又被夜色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气味,混着药粉、铁锈和血的腥气,以及方瑾安身上那股淡淡的、林淮宁早已熟悉的皂角冷香,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你怎么在这条船上?"林淮宁终于开口,这次是挺认真的一种语气,"生意不做了?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货也不管了?"
方瑾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你给季凝云许了什么好处?他这人无利不起早,肯替我跑这一趟,还把你送过来,总不能是因为他忽然生了一副菩萨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