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赶到窑埠司衙门听各方回话。
窑埠司日常协调镇内水陆运输、稽查货物。
如今承办鉴宝会,各地宝物、匠人、物料靠水陆运送,此处就成了统管调度、处理紧急事务的地方。
由于窑埠司临河而建,那漕帮管事的来得最早。
来人捧着水路图,说话嬉皮笑脸、拐弯抹角:“庄大人,鉴宝会是咱们镇上天大的光彩,弟兄们跑船押货,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就是……”他凑近些,“这码头泊位调度,还有货的进出的时辰,能不能多关照关照咱们自己兄弟?”
漕帮这批人话里是两个意思:一是想多占好时段、好泊口,把其他家排挤开;二是暗示,若庄鹤止愿意给他们行方便,手续费自然也好商量。
庄鹤止眼都没抬,手指点着:“卯时三刻,东二、东三码头,泊你们漕帮的船。其他时间,泊官船和外地有州府批文的货。时辰、泊位,改不了。”
说完,他摆摆手:“本官按章程办事,该漕帮承运的,不会多也不会少。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拿着文书去州府申诉。”
那人听完,只好赔着笑离开。
各路商人也开始试探。
这些人路子野,门道多,不直接递名帖,只辗转托中间人拐弯抹角地递话。
他们话也说得好听:“不劳烦庄大人破例,只求指点一二,咱家那尊三彩马,摆在哪处更衬景?”
这些庄鹤止一概不接。
他让苏厌去回话:“宝器陈设,自有规制,不因人而异。一应用料,皆由州府统一采买,账目存档,以备核查。”
碰了几次壁,那些商人们便换了更隐蔽的法子。
有人试图贿赂看守库房的小吏,想趁夜偷偷给自家东西换个靠前的号;有人在货箱做手脚,内里暗藏玄机,夹带私货,想塞些东西一起混进去。
这些伎俩,大多在苏厌带着人一遍遍筛检时便被识破,连庄鹤止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按章程处置了。
除此之外,苏厌这个监理,还得管理一些琐碎的事情。工匠的吃食、值守护卫的换班,车夫运送宝箱进场,她都要亲自过眼。
不过,这期间,那位陈少爷的骚扰也没断过。
他专挑些上不了台面的恶心事来给庄鹤止添堵。
有时是庄鹤止清早出门,发现西廓舍大门上被人泼了一滩腥臭的鸡血,还混着几根黑毛。
有时是苏厌夜里核完账,发现门缝里塞着几张画了王八的纸。
还有时,不知是谁、从哪里找来的几个孩子,连续几天蹲在西廓舍门口,整晚玩闹,扯着嗓子唱些外人教的歪调子。
这些事情虽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像苍蝇一样围着转,令人烦心。
其实,陈少爷这么做,无非是想时时提醒庄鹤止:你堂弟庄大壮还在我手里,什么时候来赎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庄鹤止对此真就视若无睹。
他找人做的那一切,庄鹤止根本都不放在眼里。
他搞出那么大阵仗,庄鹤止当他是跳梁小丑。
本来就郁闷,更憋闷的是,他手里那个人质庄大壮,非但没把庄鹤止要挟住,反倒成了个烫手山芋。
庄大壮被关在陈家一处偏院里,起初还闹过两回,挨了几顿不轻不重的收拾后,也就彻底不闹了。
毕竟,他别的本事没有,主打的就是好吃懒做、饭量惊人。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便嚷着要酒要肉,点心果子不断,上菜上慢了,就嚷嚷着:“饿死我算了,我死了,我大哥也不用来了!”
陈少爷原想着,绑了这个大壮,可以拿捏庄鹤止的把柄,结果请回来一个胡吃海塞的混球。
家里值点小钱的东西都被庄大壮顺手摸走了不少,碗砸坏了好几个,窗户被捅烂了好几扇,他还打翻烛台,差点又惹出一场火。
陈少爷每天气得肝疼,对着下人大骂:“这姓庄的一家都有病吧?这叫什么事?我绑了个祸害回来,庄鹤止那边屁动静没有!老子这儿快被这饭桶吃穷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终于有一天,陈少爷实在憋不住了。
他灌了半壶闷酒,越想越窝囊。
凭什么啊?庄鹤止稳坐窑埠司,风光筹办鉴宝会。他那草包堂弟庄大壮,在他这儿都好吃好喝当起了大爷,合着就他一个人里外不是人,倒霉透顶。
庄鹤止不来找他?
行,那他就自己去找庄鹤止。
他带着几个平日里横行的狗腿子下人,也不坐轿,就这么气势汹汹、满脸涨红地直奔窑埠司去。
一路上,行人见他面色不善,纷纷避让,还在背后窃窃私语:这陈家大公子又怎么了?平日里不见他做成什么正经事,倒是三天两头瞧见他被这个气、被那个欺,没个消停。
到了窑埠司门口,他不等通报,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差役,扯着嗓子就吼:“庄鹤止!你给我出来!别他妈躲在里面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