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下官御下不严,出了这种事,是下官的过失。郑管事背着我勾结福隆行,盗取官铁,伪造账目,谋取私利。这些事情,先前下官一概不知。如今证据确凿,请周大人发落。”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那姿态,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苏厌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李仁义那张脸,那张清瘦的、带着读书人清气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它。
郑管事什么都没说。
周大人站起身,从二楼下来。
满堂的人都静了。
他走到郑管事跟前,低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发抖的人。
“郑管事。”
郑管事浑身一抖,额头抵着地板,不敢抬头。
周大人没让他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大堂里那些还没散的人开口了。
“盗取官铁,以次充好,伪造账目,谋取私利。”他道,“按本朝律例,该当何罪?”
旁边一个师爷立刻接话:“回大人,盗官铁五十斤以上者,流三千里。伪造账目者,杖一百,徒三年。数罪并罚,当发配边关,永不得回。”
郑管事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听人吩咐!”
“听谁吩咐?”
郑管事张了张嘴,目光不由自主往李仁义那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
“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周大人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不说?”他点点头,“不急,慢慢想。”
他抬了抬手。
几个衙役上前,一把架起郑管事。
郑管事这才慌了,两腿乱蹬,嘴里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冤枉啊!”
一块布团塞进他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人被拖走了。
许久,周大人掸了掸袖子,转身往楼上走。
窗扇关上,帘子落下,好似刚刚那一切没有发生过。
苏厌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这样几番下来,她双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眼看着跪不住,即将倒下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胳膊。
是庄鹤止。
他只是扶着她,让她慢慢站起来。
苏厌膝盖发麻,站不稳,靠在他胳膊上缓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向李仁义站着的地方。
二楼雅间里,周大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此事,本官自会查清,今日鉴宝会到此为止,该散的散了吧。”
苏厌心里不甘心。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还有话没说。
连机枢的事,漕运闸口真正的图纸是谁画的,谁才是那个该得名分的人,这些她还没说。
可她能说什么?
周大人已经开口了。他给了郑管事一个发落,给了在场的人一个交代,也给了李仁义一个台阶。
她还能说什么?
他是四品知府,李仁义是五品郎中。虽说品级上他大,可李仁义是京官。今天这件事能到这一步,已经是她拼了命争取来的了。
苏厌依靠着庄鹤止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李仁义还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那姿态从容得很,跟个没事人似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现场的人就当是看了一场闹剧,一个个正要起身离开,有一些参与了拍卖的,已经三五成群冲到后院,开始对展品的真假较真起来。
苏厌脑袋嗡嗡的,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是什么人?”
几个人从外头走进来。
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绛紫宫装,料子泛着明亮的光。头发挽着,没有满头珠翠,只簪了一根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路的时候那步摇晃也不晃,稳得很。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天然养出来的白净。
她往那儿一站,整个大堂突然就静了。
她身后跟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身深色暗纹的常服,腰上挂着玉带。
他生得极好,身材高大,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可他偏偏带着点松散的笑意,那笑意让他整个人不那么端着,活脱脱像是来逛庙会的富家公子。
再往后,是两排人。前面一排四个,腰间挎着刀。后面一排是三个宫女,头发梳得规矩,手上空空,可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
再往后,还有人没进门,就站在外头,把门口围了个严实。
满堂的人都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