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七年,九月初九。
南京城的秋天来得正好,秦淮河畔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飘香。
奉天殿内,却是一片凝重的沉寂。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卷天幕记录的抄本,一张郑和刚刚呈上的海图。
天幕记录的抄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那是第一次直播的内容,秉笔太监一字不落记下来的——《大国崛起·葡萄牙篇》。
天幕中女子的声音仿佛还在殿内回荡——
“葡萄牙,欧洲伊比利亚半岛西南角的一个小国,面积不过九万平方公里,人口不过百万。它的邻居西班牙比它大五倍,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国,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全球性帝国。”
“他们凭什么?凭的是出海。”
“葡萄牙人用了将近一百年,才从非洲西海岸的最北端走到最南端。每一步都是用血换来的。可当他们终于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抵达马六甲,抵达香料群岛——财富便像潮水般涌来。”
“一个原本穷得叮当响的欧洲小国,靠航海发了大财。”
朱棣的目光从抄本上移开,落在郑和身上。
郑和立在殿中,他刚从西洋归来,历时两年有余,最远抵达锡兰山、古里。
这是他第二次下西洋,第一次是永乐三年到五年,第二次是永乐五年到七年。
“郑和。”朱棣开口。
“臣在。”
“你这次下西洋,花了多少钱?”
两次下西洋,除了户部尚书外,应该是最清楚这笔账的人,他起头如实答道:“回陛下,此次下西洋,船只、粮草、赏赐诸项,合计约费银七十五万两。”
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郑公公第一次下西洋,耗费亦是七十余万两,两次相加,一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建造宝船和随行战船,已花费超三百万两白银。”
朱棣点点头,这个数字他早就知道。
“带回来什么?”
郑和答道:“此次带回之物,有苏门答剌的犀角、满剌加的锡、古里的胡椒、锡兰山的宝石。另有各国贡使携带的方物,及诸国王进献的珍奇异兽。”
“值多少钱?”
郑和低下头:“若论市价,这一次贡品加货物约值二三十万两。”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个数字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下西洋是亏钱的,可这话平日里没人敢挑明了说。
因为下西洋算得不是钱,算得是大明的体面与荣耀——赏赐出去的东西,换回来的是万国来朝,是四海宾服,是那些小国国王跪在奉天殿里三叩九拜。
这些能用钱算吗?
夏原吉却偏偏开口了:“陛下,臣斗胆直言——郑公公下西洋,耗费七十五万,带回二三十万,实在是亏。”
殿内气氛微微一紧。
亏的。
这两个字,在这个殿上,从来没人敢说得这么直白。
朱棣却没有动怒,他只是拿起那卷天幕抄本,翻到某一页,缓缓念出声来——
“‘葡萄牙人出海,不是为了宣扬国威,不是为了教化蛮夷。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为了赚钱,他们可以花一百年,一步一步往南探。为了赚钱他们可以死一批人再派一批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发财。’”
他放下抄本,看着夏原吉。
“夏尚书,你说咱们出海,是为了什么?”
夏原吉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失言。”
他没有正面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大明出海,为的是宣扬天朝威德,为的是让四海皆知中国有圣君出,为的是那些蛮夷之邦慕义向化、梯山航海而来朝贡,是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做的事。
赚钱?
那是商贾之事。
天朝上国,岂能与商贾争利?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夏尚书,你这话说得太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夏原吉心头一凛,“朕没问你该不该亏钱,朕问你的是——那天幕上的葡萄牙,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夏原吉愣住了。
朱棣站起身,走下御座,在殿中缓缓踱步。
“天幕上说,那葡萄牙不过是个弹丸小国,穷得叮当响。可他们出海是为了赚钱。赚了钱就能造更多的船,就能跑更远的路,就能赚更多的钱。”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众臣:“咱们大明出海,是为了让他们来朝贡。来了,赏;不来,也赏。他们高高兴兴把东西搬回去,咱们高高兴兴看着他们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个赚钱,一个花钱,一个是越跑越富,一个是越跑越——”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铉忽然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那葡萄牙与咱们,本不可比。”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