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吧。”他说,“明儿还得种地呢。”
他媳妇跟在后面,小声说:“当家的,你说那玉米红薯,咱这辈子能种上不?”
王老四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等着、万一哪天来了呢?
万一呢?
【宋·汴梁城外】
李三把他娘扶进屋,点了灯,又出去把院门关上。
回来的时候,他娘还坐在炕沿上,嘴里念念有词。
“玉米,土豆,红薯,”老太太一遍一遍地念,“玉米,土豆,红薯——”
“娘,”李三说,“睡吧。”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儿啊,娘记着呢。娘怕忘了。”
李三鼻子一酸,没说话。
老太太又念了两遍,忽然说:“儿啊,你说那些东西,真能种在坡地上不?”
“天幕上说的,应该不假。”
“那就好。”老太太点点头,“咱家后山那片坡地,荒了多少年了,要是能种上——”
她没说完,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比他有劲。
“娘,”他说,“您记着就行。将来要是有了种子,咱第一个种。”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行,娘给你记着。记到死。”
【汉·长安城外】
刘大终于从院子里进屋了。
他媳妇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刘大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当家的,”他媳妇忽然开口,“你说那玉米红薯,真能种在坡地上吗?”
“天幕说的,应该不假。”
“那咱家那片坡地——”她没说下去。
刘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儿我去看看。”
他媳妇愣了一下:“看啥?”
“看看那坡地,”刘大说,“看看能开出来不能,万一将来有了种子,咱不能现开。”
他媳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大听见她在旁边翻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小声说:“当家的,咱以后,是不是就不怕饿肚子了?”
刘大没回答。
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住了他媳妇的手。
【明·某村】
张老六还蹲在院子里。
碗里的稀粥彻底凉了结了一层皮,他没喝。
他媳妇出来看了他三回,都没敢说话。第四回出来的时候,她端着那碗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当家的,喝了吧,凉了也得喝不能糟蹋粮食。”
张老六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比白天看着老一些,瘦一些,但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儿子饿死的时候,她没哭;她去地主家借粮被骂回来的时候,她也没哭;她把那点稀粥都省给孩子喝的时候,更没哭。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喝了吧。”
张老六接过碗,一口一口,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夜空。
“当家的?”他媳妇站起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事。”张老六说,“我就是想,小儿子没赶上。”
他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张老六没看她,还看着夜空。
“要是那东西早来几年,”他说,“小儿子就能活了。”
他媳妇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张老六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搂着他媳妇的肩膀,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往后,”他说,“咱得活着。活着,等着。等那东西来了,咱替小儿子种,替他收,替他吃饱。”
他媳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破碗上,照在空荡荡的晾衣绳上,照在那一扇歪歪扭扭的院门上。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夜,深了。
天幕彻底暗下去之后,各个时空的夜,都变得很长很长。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念着种子名字,有人在看自家的坡地,有人在想死去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记得那几行字。
玉米,土豆,红薯。
亩产四五百斤,两三千斤,更高。
能种山坡上,能种贫瘠地里。
一亩能养活一家人一整年。
他们记着、等着、盼着。
月光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这一片时空走到那一片时空,照着帝王的脸,照着百姓的院,照着那些睁着眼睛睡不着觉的人。
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