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殿里很静,连烛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商人信这个商号,才会出钱。商号信那些船主,才会造船。船主信那些水手,才会出海。一层一层,全是信。朝廷征税,靠的是刀兵律法,不是信。”
王安石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听见了谬论忍不住要说话的笑。
“君实,”他开口了,“你说了半天的‘信’,那我问你——朝廷铸钱,百姓信不信?朝廷政令,百姓信不信?朝廷发兵,百姓信不信?”
司马光微微一怔。
“百姓信朝廷,不光要因为刀兵律法,”王安石说,“也是因为朝廷做的每一件事,都先是天下的公利。朝廷开商号,不是为了肥几个内藏库的官吏,是为了充实国用、减轻民赋。百姓若是看见朝廷把赚来的钱减了税、修了路、赈了灾,怎么就不信了?”
司马光摇了摇头:“你说的那是理想的朝廷。可荷兰人的商号,本钱是商人自己出的,亏了也是商人自己担着。朝廷开商号,亏了算谁的?算百姓的?算国库的?”
“所以章程要定在前头。”王安石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商号的钱从哪来、用到哪去、盈了怎么分、亏了怎么担,一一写明白,公之于众。这不是你方才说的‘信’吗?商人能定章程,朝廷反倒定不了?”
司马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反驳,只是转过头,看着天幕上那座船坞。
“朝廷能收税,但收不来‘信’。荷兰人那六千七百人,不是被征来的,是自己凑来的。他们出的每一文钱,都是心甘情愿的。朝廷要百姓出钱,心甘情愿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礼法管的是上下尊卑,管不了人心向背。荷兰人的商号能转两百年,不是因为章程写得好,是因为那些出钱的人,信它能转两百年。”
王安石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案上那张空白的纸,纸的边缘被烛火映得发黄。嘴唇微动,像是还要争辩,但终究没有开口——不是被说服了,是知道这场争辩此刻不会有什么结果。
韩琦端着茶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只是静静听着两人的辩论。
天幕上,东印度商号的旗子还在印尼群岛上一面一面插下去。每插一面,就有一声轻微的钝响,像是钉子敲进木头里。王安石的手指跟着那声响,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画面一黑。黑得很彻底,连烛火的倒影都消失了片刻。
一行大字浮出来:荷兰东印度公司。
下面一行小字:六千七百人出本钱。
“这个商号,全名叫‘联合东印度公司’。荷兰人自己叫它VOC,为了方便咱们理解,后面就叫它东印度商号。”
“荷兰人没有朝廷出钱。他们的朝廷——尼德兰联省——刚打完八十年仗,从西班牙手里独立。打完仗,朝廷的库房穷得叮当响。但荷兰的商人有钱。”
“上一期咱们提到过,1602年,六千七百人凑了一笔钱,这六千七百人是商人、船主、磨坊主、酿酒的东家。他们把银子放在一起,不是为了修教堂,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赚钱。”
画面切出数据:东印度商号本钱:六十五万荷兰银钱。折银二百万两。数字是用手写体写在羊皮纸上的,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羊皮纸的边角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墨迹。
“六十五万荷兰银钱是什么数?大明万历年间,朝廷一年收税四百万两。东印度商号一家商号的本钱,顶朝廷半年税银。葡萄牙人在亚洲经营一百年,能动用的银子,从没超过这个数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