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有用就能乱了纲常?】
“其二,国家能借到钱了。从前国王借款全凭个人信用,国王一死,新君不认旧账,借款便打了水漂,无人敢借。如今规矩定了,借款必须偿还。出借人信的不是国王,而是规矩。”
弹幕中有人应和,有人仍在抵触。
【人无信不立,国亦如此。这话没错。】
【可让君王守规矩,总比让君王随心所欲强。】
【你们都被天幕蛊惑了!君王不受天命约束,那还叫什么君王?】
雁非没有参与争论,继续讲。
“有了规矩,英国便有了国债。朝廷需用军费,便向商人借贷;商贾借出银两,朝廷以税收偿还。英国凭借此法,与法国争雄百余年。”
【借钱打仗?打输了怎么办?】
【输了也要还。不还,下次无人肯借。】
【这不就是寅吃卯粮?】
“法国君王靠加税填补军费,百姓怨声载道;英国靠借贷,百姓负担轻得多。结果如何?英国胜,法国败,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后来也被送上了断头台。”
弹幕又安静了一瞬。
【一套规矩,定生死。】
【可是,这套东西搬到咱们这儿,行得通吗?】
【行不通。根基不同,硬搬就是找死。】
【至少得知道。知道了,将来不至于被人打上门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明·嘉靖·奉天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丹陛一直排到殿门之外。有人仰头看着天幕,有人低着头,有人微微侧脸看旁边的人。
嘉靖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那块光幕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天幕上,雁非正在讲《权利法案》:“……没有议会同意,国王不能征税,不能养军队。”
大概是气氛过于压抑,殿内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礼部尚书吴山从队列中站出来,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站定,躬身,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英国之事,臣以为,当以‘异端’视之。”
殿内有人微微动了一下。“异端”二字分量极重,不是“蛮夷”,不是“陋制”,是与圣贤之道根本对立。
嘉靖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幕还在继续,雁非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像背景里的一条暗河。
吴山直起身,但没有直腰:“天幕所言,英国以臣制君,以庶夺尊,以商贾议国政,以借贷充军资。其国王查理一世,竟被臣下斩首示众——此乃□□常、毁纲纪之极也。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英国君臣之名已乱,其政何足道哉?天幕言之,不过备异闻而已。我朝立国百年,制度完备,纲纪森严,不必以此挂怀。”
他说完了,殿内安静。
嘉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卿言‘备异闻’,然天幕所讲,英国国王被臣下所杀,此事亦不足论乎?”
吴山答道:“陛下,蛮夷之邦,无君臣之礼,无父子之伦,杀君篡位乃其常态。此等悖逆之事,我朝闻之,当更加惕厉,严守纲常,不可使其风侵入中国。”
嘉靖没有接话,目光从吴山身上移开,扫过殿内。
“众卿有何高见?”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认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吴尚书所言极是。英国之制,悖逆纲常,实不足道。天幕所言《大宪章》,以臣制君,以法束王,此乃乱天下之道。臣读《春秋》,见诸侯僭越、大夫专权,孔子笔削之,乱臣贼子惧。
英国今日之制,不过是我华夏早已弃绝之乱世道也。彼不读圣贤书,不知纲常为何物,故犹在歧路上徘徊。我朝自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君臣之分,早已定论。英国之事于我朝如浮云过目,不足留意。”
他说得比吴山更具体,引了《春秋》,把英国制度放进“我们已经走过的弯路”这个框里,殿内有人微微点头。
嘉靖看着刘认,问了一句:“卿言英国为乱世道,然则彼之海军称霸、借贷充军、商贾富国,亦不足留意乎?”
殿内微微一动。皇帝没有否定英国的结果,他问的是“这些本事值不值得看”,这个问题比吴山的定性深了一层。
刘认愣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陛下,海军称霸,末技也;借贷充军,末节也;商贾富国,末流也。国之本在纲常,纲常正则国治,纲常乱则国危。英国虽有小利,而大本已失,终非长久之计。臣不敢以末节而忘本。”
他的回答很漂亮——把问题拉回纲常,回避了“英国那些本事是不是真的有用”这个棘手问题。
嘉靖没有再追问。
兵部左侍郎詹荣站了出来。他管过边务,知道边防缺饷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