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震惊的并非那些数目,而是数目背后的天下至理。
运费大减,则货畅其流;货畅其流,则物价平、商贾活、国用足、兵粮可速集。他呕心沥血推行均输、市易、免役诸法,层层法令,步步艰难,所求的,不正是这“流转迅捷、上下通利”?英国人以铁轨机车一举而成,而他,仍在文牍法度间寸寸苦磨。
“取纸笔。”他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纸笔呈上,他便在阶前蹲身,以膝为案,疾书数行:
“铁轨机车,日行三百里,载货数万斤。运费大降,则货畅其流;货畅其流,则民用丰、国用足。”
顿了顿,他又重重添上一句:
“此非奇技淫巧,乃富国强兵之术。”
天幕再转,一张密如蛛网的铁路网铺开,城邑、矿山、港口尽皆相连。女子声隐约入耳:“铁路之利,不在车,在网。”
王安石猛地起身,在廊下急促踱步。
网。他以保甲编民之为网,以役法束财之为网,而英国人,竟以铁轨铺出一张更密、更迅、更有力的天下之网。网成,则举国之力不再散漫,可聚于一指。
他骤然停步,目光死死钉在天幕那张网图之上,喉间低低一声自语:
“汴京至洛阳,若先筑一路……”
话音未落,眼中已亮起灼人光芒。
后续轮船泛海、航线纵横、工商之盛遍布天下云云,他已听得恍惚。只一句刺入耳中——英吉利人口不足天下二分,竟产天下近半工业品。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心口重重一沉。
他想起大宋岁入,想起江南织户、河北铁冶、江西瓷窑,处处手工,各自零散。英国人以煤为血,以铁为骨,以铁路轮船为翼,织就一张吞纳四海的大网。
他转身大步回房,落坐案前,铺开空白奏章,笔蘸浓墨,悬腕良久。
天幕最后说些什么,他已无心细辨。
心中只剩一念:不可再缓。
落笔,墨痕透纸:
“臣某顿首谨言:今有异象垂天,述英夷以煤铁为本、铁路为纲、轮船为翼,遂富甲四海。其术出夷狄,其理合圣王货畅其流之道。臣请试天幕之法,通漕运,便商贾,效验即成,则推之诸路……”
写罢,他默读一遍,吹干墨迹,折纳入袖。
窗外天幕渐暗。
他立在窗前,看最后一道白光沉入天际,久久不动。夜风掀起衣袍,肃然有声。院中吏员仍伏地不敢起。
“都散了。”王安石头不回,声平静却斩钉截铁,“明日早朝,朕要面奏官家。”
回身坐回案前,再铺一纸,不再作文,而是提笔勾勒。凭着方才惊鸿一瞥,将那张海外铁路网草草摹出。线条歪斜,他却一笔一顿,极是郑重。
掷笔,闭目靠在椅上。
嘴角微有笑意,非是得意,而是一个一生雕琢天下制度的人,骤然见到一件堪称完美的利器时,发自内心的震动与叹服。
窗外星河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