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一转,浮现出一群人的背影素描。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市政厅外,有人高举拳头,有人肩扛木棍石块,身姿挺拔,神情坚毅,朝着市政厅的方向,静静伫立。旁侧一行小字:1789年7月,巴黎市政厅外万民集会。
“巴黎的百姓,没有耐心等议员们无休止地争吵下去。他们从早到晚,都聚集在市政厅外,一遍又一遍,喊着同一句最朴素、最真切的口号。”
天幕上跳出一行醒目的大字:面包,自由,面包。
紧接着,一张手写标语浮现出来,字迹潦草粗糙,却笔力千钧,每一笔都透着不甘与抗争,旁边附上直白译文:废除特权,还政于民。
“这句话,用最通俗的意思来说,就是——那些身居高位、享受荣华富贵却从不劳作的权贵,再也不能骑在普通百姓的头上,肆意欺压、压榨剥削了。”
天幕上,那张标语久久不散。潦草的字迹静静地悬在光幕中央,殿上殿下,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只是仰头望着。
许久,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说来说去,不就是陈胜那句话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过换了个写法。】
天幕下,历朝帝王神色微变,朝臣百姓无不心头震动。这句话跨越千年,却在此时此刻,与另一块大陆上的呐喊遥遥应和。
又过了许久,天幕暗了又亮。画面切换成一群人围坐在桌前的模样——有人执笔奋笔疾书,有人俯身查看地图,有人低头商议对策。全都只有背影,却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决断。
“市政厅的争论终于落下帷幕,众人各司其职,明确分工:一人全权负责组建民兵,训练兵马;一人专门负责稳定粮价,安抚百姓;一人亲自登门,去请巴伊出山担任市长。”
“三件大事,三路人马分头行动,毫无退路。若是办成了,革命就能在巴黎扎根存活;若是办砸了,巴黎必将陷入无尽内乱,百姓再无宁日。”
天幕最后定格在一幅画面:一名身着简易军装的士兵,站在印刷铺门口,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密信抄本,一张张分发给路过的百姓。在场的百姓大多不识字,便围聚在一起,找识字的人逐字逐句念给他们听。
他们或许认不全传单上的字,却能听懂字里行间的意思,能感受到那份积压已久的怨怼,能明白王室早已失去民心,能清楚这场变革,关乎自己的生死存亡。
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革命不在破城之日,在人心思变之时。巴士底狱只是第一块倒下的牌,后面会倒多少,身在局中的人永远不信,但史书上早就写过了。】
那幅画面在天幕上停留了很久。士兵手里的传单越来越少,围聚的人群却始终没有散。雁非的声音最后才轻轻落下。
“这封密信引发的风波,终究没有一个绝对的定论。到底是正常的邦交外交,还是暗中通敌叛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永远争不出对错。”
“但有一件事,是板上钉钉、无法改变的——路易十六依旧坐在国王的宝座上,可法国的百姓,再也不愿意抬头看他,再也不愿意臣服于他。不是他做了某一件十恶不赦的错事,而是他所代表的专制王权,存在得太久了,压迫得太久了,剥削得太久了,天下民心,早已被彻底耗尽。”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对历史的慨叹。
“巴黎的权力中心,从凡尔赛宫转移到市政厅,两座建筑相隔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近在咫尺。”
“可权力从王室王宫,转移到平民朝堂,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却需要无数普通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淌尽满身鲜血,才能艰难地踏出这一步。”
一幅巨幅版画骤然铺满整片天幕。
巴黎市政厅斑驳的石墙、拱卷窗、宽阔石阶历历在目。石阶上伫立着一群衣衫褴褛、满身尘污的民众,目光却炽热如炬。他们刚从巴士底狱的废墟中走来,衣袂间还萦绕着硝烟气息。
“1789年8月4日。距离攻占巴士底狱,已然过去整整三周。”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片刻,等它自己沉下去,雁非才继续往下讲。
“这三周里,巴黎之外的法国乡村,已然彻底翻覆。”
天幕画面缓缓流转,褪去巴黎市井,切换至乡野庄园。
一幅素淡素描徐徐铺开:无垠农田错落起伏,贵族庄园盘踞其间。几处谷仓正燃起滚滚浓烟,赤红火光染透半边天际。成群农民手持草叉、镰刀,将石砌庄园团团围堵。庄园主人身着繁复华服,从后门仓皇奔逃,礼帽歪斜滚落,假发坠入泥泞——周遭百姓漠然看着,无一人俯身捡拾。
【此乃乡野农夫聚众作乱?】
【非是作乱,是百年积怨,一朝清算。】
【数百年盘剥旧账,早已忍无可忍。】
方才那一阵议论还没散尽,雁非的解说已经顺着自己的节奏,平稳地往下走了。
“攻占巴士底狱的消息传遍乡野,淳朴农民皆以为王权崩塌、国王倾覆。他们纷纷扛起农具,冲向各地贵族庄园,不为劫掠粮草,只为焚毁世代束缚他们的地契。地契一焚,压在肩头的租税枷锁,便有望一朝挣脱。”
画面之上,浮现出一沓泛黄卷曲的羊皮纸契据,纸面字迹密密麻麻,镌刻着数代人的沉重。
“这便是贵族盘剥农民的收租凭证。每一张之上,都清清楚楚记着农户欠下的麦粮斤数、铜钱数目。父债子还,世代沿袭,整整背负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