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宅角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石青锦袍的老者踉跄扑进门槛，神色惊惶地一把拉过沈玉翘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扯起嗓子嚎：“我，我乖孙？雀儿……被拐跑了？”

“……”

“哪来不知死活的小畜生，胆大包天的狗……”

沈玉翘幽幽瞥了他一眼，“呵，你生的。”

李随桉嗓音戛然而止，呆愣半晌，方慢慢回过味，适才听到夫人骂咧咧的话里似乎也提到旁的混小子？

哦，敢拐带他乖孙哥儿的混小子，满县衙也就一个咧，是他生的。

他刚以为雀儿被歹徒抓走了，满心急惶，只抓着几个关键字，这会怔愣间才将事情来龙去脉厘清，想来又是他安哥儿，领着孩子们四处闹啦。

李随桉抬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正了正本就齐整的衣襟和挺括的领口，朝夫人露齿笑：“夫人莫急，我来投奔你哩，以后我帮着一块带雀儿青奴，不怕你顾不过来啦！我帮着你，叫那臭小子再折腾不起。”

沈玉翘闻言细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衣裳干净，面容整洁，但难掩风霜与疲乏，是连日赶路的迹象，她心中一紧：“京中出事了？京官无诏不得擅离，你何故在此？”

“嗯嗯，有事，是喜事啊。”李随桉侧身扶住沈玉翘的臂弯，引着她往院里走，“皇帝终于批了我的请辞折子，我已无官身，终于可以和你们团圆啦！”

他轻抚沈玉翘掌心，声音闷闷的，“夫人，我实在念你们得紧呐……”

自四年前沈秀安被诊出怀了双胎，沈家人都各自悬着心呢。

一则双胎凶险，二嘛，沈大侠更凶险，是个怀胎六七月还能抄家伙到药铺收拾闹事撒泼的无赖的。

他打有了身孕起，就没叫人省过心。

偏生章祐鹤彼时又被衙门各类庶务缠得难脱身，即使他已尽可能地抽出时间陪伴夫郎，处处精心周到，总也有缺漏的。

更何况他本也是新手父亲。

夫郎白日贪嘴多吃两顿吐个天翻地覆，他心慌无措，夫郎夜里饿醒了直哭，他亦心慌无措，恨不能以身替之，日久，竟真出了些孕吐、腹痛的反应。

沈秀安在送往盛京的信笺里，狠狠嘲笑了他一番。

那边厢，沈玉翘接了信，觉哥儿哥婿身边到底缺个靠谱的长辈——便是添置好了奶娘，请好了大夫和接生婆，也是不够的。

她便起了意，盘算着把手上的事安顿好，要到和县替他俩带娃。

于是乎，沈秀安孕七月的那年新春，沈玉翘就大包小包甩脱了李随桉，赶到了和县。

那以后，夫妻俩就一直分居两地。

顶多盛京铺子有大管事拿不准主意的要事急事，沈玉翘才磨蹭着回一趟，给留守的孤寡李大人送点小孙孙们沾了墨拓在纸上的小小掌印。

李随桉的心就这么一直被勾着走，读信说乖孙会喊人啦，写一封请辞折子，收到雀儿用弹弓射的鸟雀羽毛扎的小毽子，写一封请辞折子，听说青奴能背诗啦，又一封请辞折子……

短短三年多，丞德帝御前压满了他的辞官奏折。

此番，是终肯放人哩！

李随桉交完官印，后脚就马不停蹄开溜了，一拍屁股跑来了和县。

信差都未必有他手脚快的，故而他没寄信，沈玉翘也才头回听说他终如愿辞官的事。

夫妻俩在这屋说话，门口青奴寻摸了过来，“阿奶……阿奶哪去啦？荔姐姐，阿奶去找爹爹哥哥麻，奶把青奴丢下下啦？”

“哎呦！奶哪肯落下青奴呢！”沈玉翘开门将孙子捞进怀里，亲了好几口。

青奴被亲得咯咯笑，动作间望见李随桉，一怔，“哇……奶，他长得好像阿爷哦，跟卓小叔的画画里一模一样呐！”

李随桉听得眼热，别过脸随意抹了把，赶紧凑近接过不认生的青奴，“乖孙，我就是阿爷呀，阿爷来了，你一岁多，你爹奶抱你回京，咱们见过的呢……”

“阿爷！”

娃小，哪里还记得一岁事，但盛京家中时时有天南地北的好宝贝寄来，他阿爷、他将军姨母的事迹更是听了一箩筐，眼下晓得他就是自家阿爷，青奴当即攀住了李随桉肩膀，脆嫩嫩地唤他。

李随桉忙不迭地应，拦下长随正要搬库房的两大箱物什，径直开封陪小孙孙耍。

“含饴弄孙，这才是好日子嘛！”

下晌，得知泰山到家的章祐鹤，抽身回了趟内宅，和李随桉在书房简单谈了会话，便又匆忙要出门子审盗贼。

临出门，李随桉喊住他念叨：“年轻夫夫就是不懂事，你小子也太纵着安哥儿啦，雀儿小小一只，被他拐着直往歹徒堆里冲，你也不说拦着点！”

“万一磕着碰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你不心疼呐？”

章祐鹤低叹，左一句认错，右一句受教，心里却想那小哥儿可不似夫郎娇气，凡有磕碰，且是教训坏蛋受的伤，雀儿小侠还要在军功薄记一笔，在院里挨个跟人炫耀呢。

他捏捏山根，倒更担心夫郎回家被爹娘齐齐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