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庄牧野的课表,下午没课,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窗外打了声惊雷。
陈书澈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一股突如其来的阴冷袭上后背,破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起打雷。也许是小时候,爸爸醉酒把他关在门外。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乡下,一重山接着一重山,周围是泥墙砖瓦砌成的屋子。
他躲在漏雨的屋檐下,闪电、惊雷、狂风、骤雨和黑夜里看不清的魑魅魍魉在他耳边一起尖叫。身前是“鬼怪”,身后是深渊,他进退两难。
陈书澈把西装外套穿在身上,走出办公室。
好在实验楼离西门不远,平常走路过去的话也就四五分钟。如果他跑的快一些,兴许不会很狼狈,说不定还能在待在保安处的时候打到一辆网约车。
换做以前他无所谓是否淋雨,只是当下......家里还有一个在等他平安回家的人。
“真是年龄越大越发矫情。”
陈书澈视线停在左手小臂处,对着空气轻笑一声。
这样看来还真是有些可笑,用玻璃碎片割的时候也不见得自己这么惜命。
可是,万一小牧知道了呢?
他不想让寄宿在家里的小孩知道自己的阴暗面。
灰蒙蒙的雨幕下,摇曳的树影洇成朦胧的绿雾,陈书澈正依靠着实验楼大门的玻璃门犹豫,余光里突然撞进一抹亮蓝色。
“哥——”
一道清脆夹着几分焦急的男音穿透雨声传来。
冷风吹乱了陈书澈的头发,他抬手拂下,模糊视线里,青年撑着亮蓝色伞,急促地朝这边跑来。
行政楼的大门前的地面坑坑洼洼,学院找学校保修了好几次。学校以妨碍学生出行为由,死活拖了很久。
气得院系主任直接找上门当面直言,说到底是学生来的次数多,还是老师来的次数多。校方这才松口,等十一学生放假就修路。
庄牧野只顾着朝陈书澈的方向跑,他跑得急,全然没留意到脚下的水坑。
脚步重重落下在小水坑内,溅起的水花带着泥泞,在他浅色裤脚处洇开深褐色的痕迹,如同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墨。
“呼——”庄牧野跑到陈书澈跟前,微喘着气说,“还好哥没走。”
他额前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前,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你......”陈书澈突然哽住,他瞧见对方撑着的伞柄下的标签还没拆,是把新伞。
伞的款式像极了他刚才在小程序上看到的西门超市里出售的样式。
“不是下午没课吗?怎么没回家跑这来了?”
“因为我想跟哥一起回家。”庄牧野一手蹭过脸和下巴,胡乱抹了一下后,朝陈书澈笑着说,“而且我记得哥早上没带伞,诺——”
他晃了两下手中的伞,说:“我来当守护小树的使者了。”
“小树?”谁?他吗?
陈书澈眼里不解,不是很确定地开口。他想抬手指自己,却又担心是自作多情,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对啊。”庄牧野撑开伞,挡住风口,把人顺势揽住肩膀带进伞里。他趁着陈书澈没留意,慢慢地把伞往他那边倾斜。
他脑袋轻蹭陈书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哥就是一棵小树。”
青年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温热而踏实的触感。陈书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他微微偏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我?为什么是小树?”
“因为哥在我眼里,就像小树一样,有韧劲儿。”庄牧野语气里带着认真。
小树看似脆弱,却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也不需要过多的呵护,哪怕生长在贫瘠的石缝里,也能顽强地扎根,向着阳光生长。
陈书澈听到这话,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抗拒和麻木。他轻叹了一口气:
“小牧,在我这里,不用捧杀我,也不用说些违心的话。我逆耳的话能听得进去。”
他年少时,被人贴了太多标签:扫把星、拖油瓶、白眼狼、自私自利......
以至于他长大后,对于别人说的一些好话,心底下意识都会去否定。
“不是噢,书澈哥——”庄牧野停下脚步,任由雨珠重重地砸在伞面上。他看向陈书澈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端倪和谎言,“我实话实说。”
“哥就是很厉害且坚韧的人,不要否定自己。”
银杏叶在积水里打着旋,周遭雨声瞬间被点了静音键。
此刻,陈书澈心口涌上阵阵暖意,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剧烈跳动声。
感知能力被无限放大,就连庄牧野搭在他肩膀处的手掌都变得发热发烫,他甚至能在心底勾勒出手掌的形状。
两人在保安处站定后,庄牧野便把手撒开了。在等出租车的间隙,他似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陈书澈:
“要是哥没看到我发的消息,打算怎么回去?”
陈书澈眼睫微动,视线落在瓢泼的雨幕上。他假装认真思考,藏住刚才那一瞬间想直接冲进雨里的冲动,“大概......等雨小一点。”
才不是,书澈哥。你刚才分明是想一股脑地往雨里冲。
庄牧野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哥,你可以给我打电话的。”
“打电话干什么?让你过来吗?”陈书澈问,他侧头看他,发现庄牧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庄牧野说。
“不管多晚,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来接你的。这么大的雨......” 庄牧野指尖微微收紧,“别直接冲进去。”
他没提伤口会不会感染,也没提陈书澈那经不起折腾的弱身子骨。
可话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像是怕他真的一不留神就淋湿自己。
陈书澈忽然笑了下,故意逗他:“怎么,怕我淋雨生病了没人照顾你?”
庄牧野没接这句玩笑,只是认真低声道:“哥,我平时那么麻烦你,闹腾得不得了,你却什么也没说过我,反而对我很包容,尊重我的一切喜好。”
“你把我看做家里的一份子,那......”
他声音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你能不能……试着依赖我一点?”
庄牧野说这话的同时,天边闪过一道闪电,照的他漆黑平静眼眸格外亮。他直视着陈书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带着一丝不苟的诚恳:
“我对哥,绝对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