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间,小皇帝也已长至弱冠之年,帝王相现出,后宫渐丰,信赖的臣属也越过越多,不日也该成长为一代明君。
到那时,容琛便可交还治国之权,尔后携九娘,离开洛城,回往河西。
只有在河西大地上,他才敢于将九娘放还自由大地,随她做什么,而不怕她因碰见什么旧人旧事旧景,而想起丢失的五年记忆。
容琛抿了抿唇,道:“近段时日盯紧西北边关便可,同他们说,必要情况可不报而增兵。”
这是嘱咐卞杨,也算是解卞杨心中所忧。
即便鲜卑人贸然来朝是有所图,但只要大夏拳头够硬,防备够足,任鲜卑人再闹,也翻不出个天。
卞杨闻之,眉眼一亮,欣然领命。
容琛又与陆河道:“你既领皇城卫司统领之责,对皇上周边人口最是熟悉,再辨一辨,选一选,替皇上增补些得力文臣武将,顺道磨砺磨砺他的心性,好叫他早日学会拿大事主意。”
免得一个坐在皇位之人,整日游手好闲,是指望一个摄政王能保他一辈子?
陆河意会,亦领命点头。
三人同行,驾马至皇宫时,不过是巳时初。
但因摄政王不在,又有鲜卑使者来访,朝会已经结束。
皇上与朝臣百官已移步太极殿,为鲜卑使者办送别宴。
雕梁画栋,金龙盘柱,处处彰显大夏宫廷威严肃穆。
金樽玉酒,美味佳肴,歌舞升平,也处处透着大夏礼待友邦的国风,广纳百川的度量。
高位者更是豁达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之态,已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度。
容琛满意点点头。
他摆摆手,打住太极殿门外将要唱名的太监,兀自低调入内。
但一枪可斩万兵的将帅气场实不容小觑。
容琛甫一步入太极殿,金碧辉煌的大殿仿佛瞬息黯然失色,所有目光焦点皆被门口之人抢夺去。
高位上之人更是惊喜,簌地腾起唤了声“皇叔”。
在座百官亦无不起身,连连拱手问摄政王安。
两个鲜卑使者坐于西侧首,两相对望,亦赶忙站起朝容琛拜礼。
容琛止步,环顾四周,终将视线定在使者身上,颔首。
随后,他行至自己座席旁,再是朝容祎拱了拱手问礼,才端起席上一杯酒,遥举两位鲜卑使者,一饮而尽。
两位鲜卑使者受宠若惊,亦连忙端起酒盏,同饮。
“好。”容祎惊叹,旋即请众人落座,“两位使者昨日不是懊恼不能一睹我朝摄政王之风采么?今日一见,如何?”
他与两位鲜卑使者说完,便看向容琛,满眼是对自己皇叔的钦佩与仰赖。
两位使者的眼神也不遑多让,同样充满敬畏与仰慕。
“此番南下,是为我鲜卑国主结交中原至强盟友,如今不仅识帝国昌隆,见天子仁明,还遇战神威武。”拓跋普称赞,“待得明日回去,吾等必与国主如实相告,有摄政王这般威武之姿坐镇中原,挡吐蕃东行,我鲜卑可无后顾之忧矣。”
“正是。”宇文周替拓跋普又满了杯酒,“我等再敬王爷一杯。”
言罢,两位使者再是起身躬拜,又向大夏天子、百官遥敬,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被推至高.潮。
待得杯盏交错逡巡一轮,席间话题又续回容琛来到之前。
“方才与皇上说起与大夏共御吐蕃一事。”宇文周道:“我鲜卑有意与大夏一同养马驯马,驰骋往西,不知王爷觉得此计如何?”
战马是重要战略资源,若能拥有大量优质战马,再培养出大量勇猛骑兵,国之边防军队便可以战无不胜。
鲜卑开出的条件,很实诚。
但容琛面上未有变色,只待鲜卑使者下文。
宇文周棕黄.色的眼珠子紧了紧。
他没想到容琛会如此耐得住性子,方才他乍提此案,全场百官旋即哗然。
便是昨夜他私下初探容祎口风,那小皇帝虽未即时应允,但也看得出眼底欣喜。
这世界上,最好的马种便在鲜卑,谁人不稀罕同他们鲜卑族人一起养马?
宇文周按捺住心气,秉持着一个使者的基本素养,不骄不躁地与众人说道:“我鲜卑拥有全天下最好的马种,却苦于没足够宽阔的马场供好马吃草水。”
“若是能与大夏结盟,我鲜卑人借道河西,领马种入乌孙马场,大夏出地,鲜卑出马种,每年育乌孙马千万,两国平分,岂不美哉?”
鲜卑使者话落,席间雀跃声消了一半。
马种是战略资源,但国域神圣不可侵.犯。
合着,鲜卑人想借地,再占地,才是究竟目的罢?
但战马何其重要,只要有了最健硕的战马,再培育出更多骁勇骑兵,还怕鲜卑人赖在大夏的马场不走?
容祎早早想定这份计量,接过宇文周递来的视线,才转而望向皇叔。
不期,容琛竟一直看着自己侄子。
一双狭长凤眼微眯,虽在下位,却似立于高处,早已洞悉一切,静看小丑狂舞。
容祎面容一僵,背上已起过一层冷汗。
皇叔亦父亦师亦友,看似开明,实则严厉。
此番境况,皇叔是要他自己拿出一国之主的气度,拿定邦交大事的决定,而不能如小童一样随心随意。
果然,未待容祎缓过劲,容琛已开口:“皇上以为鲜卑国主诚意如何?”
容祎眨眨眼,轻咳了声,思绪飞转。
片刻,他看回宇文周,“能与鲜卑共同养马自然极好,这于我大夏精炼骑兵,巩固边防皆是好事,那便依宇文使者所言......”
“那便依宇文使者所言。”容琛倏然接过容祎话头,“两国共同养马。”
他道:“不过鲜卑既已献出珍稀马种,我大夏也不好把好处都占了,养马的重任便交由我大夏屯守乌孙战士便可,每年秋,由我大夏骑兵将养成的一半战马送回鲜卑边境,如此,也不劳鲜卑战士来回奔波矣。”
容琛句句为谦为让,但言外之意却是鲜卑族要踏足大夏领地,绝无可能。
此话一落,全场肃然。
但不消片刻,席间大臣便此起彼伏之欢贺,唯留两位鲜卑使者脸色皆白。
宇文周先按捺不住,抬眼看去高台上的小皇帝,方张口要言说什么,便被容琛打断:“此事不急,两位使者可以回到鲜卑,与国主细细陈明我朝意愿,再做决定不迟,毕竟地与马皆非小事,我大夏国亦不强求。”
“对,还是皇叔考虑周到。”容祎忙接过话,亦暗暗别开脸,不看宇文周递来的视线,而是再举杯,笼统地看向两位鲜卑使者,道:“还请两位使者回国后向鲜卑国主陈明我朝诚意,若能交战马之好,我大夏朝定不亏待鲜卑国分毫,永结两国友好邦交。”
夏天子将前一晚的口头承诺全部推翻了。
惊怔的宇文周愈加不忿,还想辩驳争取,却被拓跋普在桌案底下暗暗拉了把。
“摄政王考虑周到,吾等佩服。”拓跋普抢白,又举了杯,再朝容琛一敬,“待吾等回到鲜卑,再与国主从长计议。”
容琛微微颔首,回敬一杯,面上无甚多表情,只留余光停在侄子与鲜卑使者往来暗涌的眼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