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容琛出现后,兴哥儿早立即从石墩子上跃下,躲到谷英身后。
他似乎很怕容琛,掩耳盗铃般把脸埋进母亲胸怀里,却又时不时侧出脸来瞄人。
像只看见了猫的老鼠,贼里贼气。
代之知晓容琛臭名在外,厉害得能叫夜啼小孩止哭止闹。
可代之知道,容琛并不总是那么冷戾骇人的。
她于桌下踢了踢容琛小腿,微扬下巴指了指兴哥儿,意思是叫容琛控制表情与气势,莫要吓坏了小孩——她常让容琛学着和小孩相处,也方便在以后他们有了儿女时,不至于临时抱佛脚,手忙脚乱。
可容琛却仍旧对代之示意视而不见,只不疾不徐地将手里新鲜篾竹摆至桌上,“不是要编竹球么?”
他语气在催人,像是忙完了这一趟还有旁的事等着他,把旁边谷英的脸色都吓白了去。
代之恼了。
本是要来给人贺喜祝酒的,他倒好,挑三拣四地摆起谱来,下人家东道主的颜面。
就因为兴哥儿要亲一亲她的脸蛋?
代之盯着容琛冷硬侧脸线条半息,蹭地起身,提溜住他的胳膊,要同他换座,“你坐这儿。”
容琛不妨,猝然抬头。
四目相对,各有较劲。
容琛起先不肯,意欲抽手,可眼见代之便要绕到他对面去,是要往兴哥儿那厢靠去的意思,他又立即起了身,腾出位置来。
代之一屁.股坐到容琛先前挤占的位置上,背着他。
“兴哥儿别怕,咱一起编竹球,不理坏人。”代之余光带兴哥儿瞥向身后方向,又拉起他的手,“姐姐教你。”
贺兰兴还在犹豫,紧张的眼睛四处乱瞟,看看代之,又觑觑容琛,再瞄瞄桌上零散一片的篾竹。
他抽手,依旧缠住谷英的脖子,回避代之的邀请。
谷英则愈发惶恐。
她性情爽朗,向来八面玲珑,但那是待客,而非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谷英看了眼容琛定定盯着代之的神色,像个看不得女儿反骨的老父亲,满面阴沉。
谷英心中大叹倒霉,下一息,又不得不无奈地巴巴望向代之。
代之自知容琛不怒亦自威,单是站在那,也已能震慑得一个平凡之家顷刻倾塌。
没有人会站到代之这一边,与她一道抗衡他。
代之怄气,也不哄兴哥儿了,瞪了瞪容琛,便自转身,“你们都不愿做,那我来编竹球便是。”
她伸手去够台面篾竹,却不妨,容琛先她一步,一把搂过所有篾竹。
他坐下来,拢着面前篾竹,沉声沉气:“我编。”
言罢,也不待面前两大一小反应,他便开始弯弯绕绕那些竹条。
容琛也是编竹球的好手。
当年他与代之还在醴城,他伤重卧榻神志郁郁,代之怕他闷出病来,时常邀他看她蹴竹球。
他不能与她同闹,却也变着法子给她编些花里胡哨的竹球,或者在上面缠红绳,或是在上面挂铃铛,还会在上面糊彩画油纸......
日暮西斜,余晖将将好照在容琛侧脸,镀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将他刚硬的侧脸镀上柔和,不复冷厉锋芒。
代之仿佛回到当年,看见的他还是一个很爱笑的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每每编得个得意式样的竹球,便要立即向她邀功,还总露出惑人的笑意,道是“我这样好,你今日赏我什么”。
......只是此刻,一个竹球举到代之面前,后面却是容琛一张暗藏苦大仇深的冷脸。
代之愣了愣,回神,忽地噗嗤一笑。
在座之人讶然。
代之却不解释。
她接过容琛手里竹球,转头便递给贺兰兴,“瞧瞧,姐姐没骗你吧?”
三岁孩童还记不住愁思,甫一看见喜爱的竹球再现,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接了那球,便把对容琛的害怕全忘了。
“还不快谢过贵主?”谷英忙点自家小孩。
兴哥儿回神,忙随母亲同容琛拜礼道谢,尔后又爱不释手地把.玩自己的新玩具。
小孩笑得很开心,容琛却依旧冷脸。
代之却没忍住笑,暗暗倾身靠近他,勾住他的手指尾,轻声道:“我家夫君,怎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