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颔首扯唇,回以一笑,思忖“祎儿”这称呼怪异,又想着少年天子对她是否太过客气,却未见容祎引她同行时眉眼低低掠过身边司卫。
——八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再与代之独处,容祎自然是能多争取一刻便不会少要一分。
两人远离纷扰人群,又绕道向人烟疏落的后山方向去。
与代之来时路不同,他们走的是植栽了满满当当梨树的西马道。
落英缤纷,饶是与佛灯绕宝殿的光景不同,这里的秋意依旧美不胜收。
只是,代之仍旧无法全心全意赏景,毕竟虽然她心头少了前头对签言的思虑,身边却多了一个陌生的身份尊贵之人。
她只得小心谨慎,规规矩矩地应答着少年人热情的盘问。
容祎:“婶婶现下还有无再进酒房?亲自蒸酒?”
代之:“少有了。”
容祎:“那可还有酿酒?”
代之:“偶尔会酿一些。”
容祎:“婶婶近来身体可好?”
代之:“一切都好。”
容祎:“头疾可有再犯?”
代之:“也没再犯了。”
容祎:“那可还有因雨夜湿热难以入眠?”
代之:“......”
北地干燥,南方湿润,北人南迁一旦遇上雷雨季,总会难耐失眠。
但代之从无这种烦恼,从未因为雨夜湿热而难以入眠,而每每难以入眠则都是因为梦魇缠身。
不过,那也是早几年的事情了。
现在,她每夜都睡得很好。
代之踟蹰几息,单单应了容祎两个字:“没有。”
容祎眉目弯弯,点了点头,即便代之局促与防备,他都始终维持得体有礼的笑容,随口又问:“婶婶与皇叔相处和睦否?”
代之闻言一怔:“......”
这是一个帝王,关心臣下后宅和谐?为的是叫后着安稳,以保臣下安心为国?
代之想起从前在醴城时听过说书先生讲史,有些帝王确会比较关心臣下家宅安宁。
于是,代之绞尽脑汁想了半刻,斟酌着词句,回说:“王爷身兼多职,亦时常出公差,但府上大小事务都有得力家臣看顾,臣妾虽出身乡野,但好在府上人口简单,后宅之事也尚可应付得过来。”
她道:“家中一切和睦。”
容祎听罢代之长篇大论 ,面色不变,依旧眉目弯弯地点点头,又连连道“甚好甚好”,代之便以为自己已经答中所问,哪知容祎又眉头没问地问一句:“他待你可好?”
代之愣住了。
他待你可好?
这话又是何意?
他先前问的不是家中和睦,却是夫妻和睦?
皇帝关心臣下夫妻是否和睦?侄子关心叔婶夫妻是否和睦?
代之藏不住心思,已经古怪地看住容祎,一时不知该如何猜想,更不知该作何应答。
容祎似乎才后知后觉失言。
他桃目圆睁,亦是一怔,旋即面色通红,忙解释道:“我是听那些朝臣说,说皇叔是个杀人如麻的阎王爷,他又常常冷着张脸,叫我每每瞧见都要心颤胆汗,遂想知道王爷于家中对待婶婶是否亦如此罢。”
他挠挠头,道说自己用词不当而非有别的意思,还一脸恐慌样儿,活像个害怕同窗告状,会害他遭师长惩罚的乖乖学生。
代之迷茫尽除,竟被容祎可怜的少年样儿逗得噗嗤一笑。
和风忽起,黄花飘落,朱颜璀璨。
容祎本已怔住的神色愈发讷讷,只傻傻愣愣地看着代之,连漫天梨花落得他满头纷纷亦未所知,只看着面前人强压着肩头颤动,笑落一头黄花。
好半晌,代之才好不容易止住笑,甫一抬眼,却未先见容祎的木讷,而是看见他那一头的黄梨花,她下意识便抬手要去为容祎理发妆。
可手抬一半,她又觉不妥,且才恍觉自己这动作似做过无数次一般,无比熟稔。
她怔住眼,余光恰好瞥见容祎定定看住她出神的眼睛。
她又连忙将手收回,又变回拘束的模样。
容祎也回了神,一瞬间收起异色。
出神仿佛错觉,他依旧维持得体礼貌地笑容,随意甩了甩头,抖落满头黄花,“叫婶婶见笑了。”
异样感觉从代之心底溜走,她没抓住,只是朝容祎点了点头,又悄悄侧步与他多拉开半步的距离,转身继续往前走。
却不妨,她刚正了身,便见本该在处理公务的夫君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