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泗哪里敢单听代之的安排?
他面有难色,进退维谷,看看代之,又看看容琛,不敢单领任何一边的命令就退下去。
其实,代之也不敢直面容琛与他叫嚣。
近日,她对他提的要求忒多了些,他多已应允,但就病体这事,这些年来他花的功夫付出的心血最多,她是最没有道理同他死犟的,尤其只是为了解解酒瘾这样的小事。
可阳淮楼的葡萄酒是地地道道的凉州葡萄酒,且限量供应,可比祁连轩酒庄里的葡萄酒要难得许多。
今日若品尝不上,下次便又不知是为何时了。
念及此,代之蹭地从座上起身,意欲夺过苏泗手中菜品清单,亲自去寻掌柜。
“坐下。”
容琛一声喝令,如雷震耳,翻动雅间帘幔,连外间的人似乎都斜了眼往里头看来。
代之被惊得止了步,伸出的手欲收不收,踌躇几下还是收了回来,叉手藏在袖下握紧,但依旧没有转身向容琛,也不敢偷瞧容琛的脸色。
“坐下。”
容琛又出声,只这一声已比先前低缓了不少。
代之心头稍松,却也不敢完全放松,依旧没有听话配合,僵着身,竖着耳朵听旁侧动静,一边给苏管家使眼色。
苏管家眼观鼻鼻观心,总之不知在看何处,反正没接代之眼色,叫她心里一个劲儿地着急。
好半晌,代之似乎才听到旁侧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尔后跟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容琛站起来了。
“一壶不可。”他行至代之面前,凤目泛起柔波绞着她倔强视线,又拿指尖将她耳鬓晃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最终捏住她耳珠,才一字一顿,“只能一盏,半盏于你,半盏归我。”
这,是容琛最大的让步。
一坛变作半杯,这酒量大打折扣,代之心中大叹可惜,但她知若再纠缠下去,或许连半盏葡萄酒都要不得了。
能尝一口也是好的。
代之压着唇角得意,又不敢将雀跃露出太多,只囫囵地“唔”了声,便顺着容琛的力道,随他半扶半推地坐回四方几旁。
她算是应承了下来。
容琛给苏泗摆了摆手。
苏泗当即朝两位主子弯腰拘上大礼,尔后匆匆退出雅间,再不敢打扰掺和主子们的眉眼官司。
容琛倒没有马上坐回代之对面,而是依着她坐下,续了热茶,推到她面前。
代之早就口渴,但心里从入大堂看见旁人喝的葡萄酒便捣鼓着要争上一口来喝,便就一直顾不上喝口热茶,现下有人端到她面前,她少不得端起来便是猛喝。
但刚灌上两口,她又怕容琛说她囫囵,便忙忍住那虎狼之意,小品小茗起来。
或湍急或和缓的茶水在喉间淌过,都带得白生生的脖子触动如颤,脆弱如嫩枝,于风中摇曳不定。
可偏偏便是这一折便能断裂的嫩柳于方才,抽得韧韧地同他叫嚣。
容琛紧盯着代之时不时漏过来的余光,不打断她,直到她解了渴,拘谨地放下茶盏,才开口。
“我非是不肯让你喝酒。”他说:“只是,你身体情况如何,你自己不清楚?”
代之听着某人语重心长的语调,瞄他一眼,又看回再次被蓄满的茶面,双手捧着茶杯,指尖轻敲,没继续喝茶,也没出声应话,只在心里道是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喝点小酒根本不是事儿。
容琛知代之听进了他的话,也猜得她心里多半不会认可他的话。
她惯来如此,倔得很,否则当年又怎会不管不顾,从高台上摔下......
容琛撇去脑海画面,握上代之的手,引她对望,道:“你想的你要的,只要合理,不伤身,我哪一件不应你?还需得你与我这般斗智斗勇?就为了喝一杯葡萄酒?”
他盯着她闪避的眼睛,又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生儿育女?难道那酒水本就伤身?”
他语重心长:“你就不能多爱惜自己的身体?”
打蛇当打七寸,亦要投其所好。
代之闻言果然挑了眉,侧了头,看住容琛的眼睛。
“所以,你是同意了要孩子这事儿?”
代之杏眸明亮,闪得容琛微怔。
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容琛暗暗纳罕了句,面上却不显,只顺水推舟道:“总之,不管是喝药之事,还是喝酒之事,我盼你能都听我的,这全是为你的身子着想。”
药是为养蛊,酒却易叫气血急行或逆行,对蛊虫的寄居都有影响,无法起到噬心的作用。
代之不知容琛所想,便只当他是回应了她先前的问话。
她顷刻欣然,前一刻的别扭计较皆一扫而空,甚至回拥身边的容琛,娇笑道:“那凉州葡萄酒,我只小酌一口,剩下的都归你,可好?”
容琛扬眉,哼笑了声,弯指勾了勾代之小巧的鼻尖,应她一声“嗯”。
只要她愿意乖乖听他的话便好,等回到河西,她愿做什么他都可答应,还她自由自在……
等苏泗领着上菜的小二们回来,便是见着自家两位主子这幅黏糊样儿。
他眉眼低垂,不敢多看,只在小二们布菜的间隙,才伺机凑近了容琛附耳说了句话。
恰此时,那开了口的雅间门帘外恰现一粉白身影略过,正是先前在华邑寺差点与代之起了冲突的陆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