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正挨在桌边坐着,一手肘支在案上,一手捧着一册奏本,还有一条腿支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闲闲散散,虽还粒米未进,但瞧着似已酒足饭饱。
这么快就泄了火?
代之想着前头隔帘看见的形状,很是纳罕,止不住往桌下看去。
容琛察觉代之视线,身上一偏,手上奏本重拍到桌上,惊得代之侧眼,还没瞧见标物,视线便转了回来。
“坐下吃饭。”容琛屈指敲在桌上,沉着眉示意代之不要瞎想乱瞟。
代之撇撇嘴,余光还是带了带容琛衣衫下摆,见什么也瞧不见,才嗔他一眼,拖着仍恹恹的身体坐下来,舀起口白凤参汤慢酌慢叹。
暖流下腹,倒将虚幻的实在的空虚都一并填满,让她得了精力放空起来。
视线不经意落在容琛先前排在台面的奏本上。
钦天监卜卦,来年天灾人祸频发,为保万全,念各境安宁,请河西驻军冬衣十万件,御寒流,请南境驻军军饷十万石,防洪涝......
奏本上洋洋洒洒很多文字,写的都是来年户部银两安置计划。
代之蹙了蹙眉,打眼往上,容琛也正慢条斯理酌着龙骨羹,剑眉凤目皆微微低垂,柔和舒缓,全不见繁忙公务时常挂脸上的戾气。
好似,摄政王殿下好些日子没上朝了罢?
屏了这些个糟心事,倒叫他舒适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可怪不得要日日来管束她起居饮食出行便利。
便因为巫医一句“用药前期需谨慎”?
“看顾你一个还乱不了朝中大局,你也不必害怕叫人误以为你是红颜祸水。”
代之将要替天下人数落容琛,他却先开口,像会读心术似的,一语道破她的心思,堵了她的话头。
代之心道容琛厉害,但嘴上不想饶人,张开的小嘴变换形状,又打算纠正容琛对她的过分担心,但容琛再次截断她的话头。
“近日无甚大事,王府与皇城毗邻,紧急奏本当日便会送到府上,我在府上与在皇城中当差并无差异,全不碍事。”
言外之意,他居府办差,不影响正事,也不影响看顾她,总之,他游刃有余。
代之很想与他道不要在其位不谋其职,且还滥用其权,毕竟坊间真的有传言道她是红颜祸水,甚至道她累及国运。
但她一个小小女子,上不能影响摄政王决策,下不能搅动民意,她能掀起什么风浪,还不是他们男人寻她做借口,不想到宫里当差罢了?
可谣言的始作俑者容琛一个凌厉视线扔过来,代之忙又合上了嘴,不敢催他罢了她去宫里。
容琛最忌讳代之妄自菲薄,从前在醴城是,现下在洛城也是,代之已经渐渐习惯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不再提两人出身的差距。
代之垂下眼帘,乖乖吃饭吃菜,没再火上浇油。
不过是夜,她身上却真的起了火,高热不退。
“王爷,郁先生来了。”
代之迷糊,但听得出外头是庚庄的声音。
接着,几道急促杂乱脚步声从门外入内,不知是谁在门槛上拌了脚,引得几人惊呼,又有瓶瓶罐罐碰撞的叮当声,愈发混乱。
忽地,容琛一声冷喝:“慌什么。”
顷刻,耳边凌乱被闷声巨雷压住,归于平和,杂乱的脚步声也归于齐整。
代之心道,还得是容琛能镇得住场。
可也不知是她梦中还是错觉,她总觉得抱着她的身体僵硬,握着她的熟悉的大掌也在微微发颤。
他其实也在害怕吗?
代之想侧头看一看容琛的脸色,也想同他说话叫他不必担心,可她身上太难受了,五脏六腑像有火团在烧,火苗直蹿到她喉头,灼得她喉头发紧,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扯得她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在奋力扭动身体,努力缓解浑身不适,但朦胧中半睁的眼睛又看得见自己身体根本一动不动,好似她身体的动作与她的感知完全不同一般。
她有些慌,张嘴说话,手上努力回握牵住她的手,可她也辨不清自己到底说了话没有,握了容琛的手没有,她失去了对自己的身体的掌控。
蓦地,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别怕。”
容琛附在她耳侧轻声说,像是在同她说,也像在同他自己说:“待郁先生施过针,便会好了,会挺过去的......”
代之没再听得清容琛的话,最后的意识只在手臂上被一根针扎过,尔后,她便坠入了黑暗之中,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