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年关呢,怎的就忙起来了?难道朝中又出了什么事情?”代之掰扯榕树残枝,将枝条里头新抽的鲜嫩拨了出来也未留意,一双眼睛炯炯盯着书房紧闭的大门,“若朝中出了大事,怎的不回宫里上值,非要在王府里会客,可叫旁人如何评说?”
春娘守在代之身边,已听代之絮絮叨叨百八十遍,但并不回应,也无从答起。
她只安安分分给代之添热茶,烤火炉子。
蓦地,背后一道急促而沉重脚步声传来,代之与春娘都转头看去,却是一身虎皮胡服的卞杨。
“见过卞将军。”
春娘问礼,代之亦匆匆起身,朝卞杨点头。
卞杨却不拘谨,拱手抱拳,便是一握腰间佩刀,往代之原先坐的石桌上占位去,大大喇喇抄了水壶倒了茶,待灌过了水,才说:“嫂子,讨杯茶喝。”
代之微讶,半息,却轻笑出声,连连道“喝罢喝罢”。
卞杨是容琛从河西带回洛城的五将之一,与代之相识于醴城,两人还曾一同歼过鲜卑残军,算得上出生入死的兄弟。
却如今,卞杨还是那个大大咧咧能武善刀的兵马大元帅,代之却成了缩手缩脚养在深闺的摄政王王妃,且不说她如今伤病缠身再不能似从前那般策马纵腾,单论行为举止,代之就已经被规训得再无从前恣意,哪里还能与卞大元帅的快意潇洒相提并论?
代之心叹好生遗憾,但并未显露脸上,而是不计较男女身份之别,与卞杨同坐一桌,亦为他再续茶,“王爷那处还有人,只怕还要劳烦卞将军再等一等。”
卞杨那厢匆匆而来,终于得喘一口气,才有余闲瞄见代之面前茶杯空凉,她手里茶壶最后一杯温水又倒至他的杯中,他才后知后觉唐突。
他连忙起身,要给代之问罪,却是代之又把他叫住,“卞将军难得与九娘与从前般叙旧,却才放下架子,眼下又要端起面子来?”
卞杨听得代之自称“九娘”,言语半嗔怒半训斥,脸色一僵虎躯一震,倒是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代之见状,推盏到他手边,看着他笑,“我记得从前卞将军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的。”
卞杨瞳孔又是一紧,心道那能一样么?
从前,代之是商贾女,是王爷的救命恩人,是王爷在河西百姓堆里的一粒棋。
现在却不同了,代之是王爷的王妃,王爷的妻子,王爷的心尖肉,王爷的命。
为了王妃,王爷可以不管河西,不顾兄弟死活,不理天下纷乱。
卞杨想到这几日河西的变故,朝野的混乱,唐突代之的忐忑瞬逝,变作三分怨怼七分无奈,最终,化作一腔灌茶之猛。
代之察觉卞杨情绪变化,接过春娘新添的茶又给卞杨续上,斟酌词句,问道:“朝中事务繁忙,王爷合该上心,非是叫你们前后奔走,却无一落定,难为你们。”
卞杨心大,一时不察代之的试探,脱口便应:“可不是嘛。”
他道:“叫我把洛城玄甲兵全点了一遍,却是连个出征的帅将都未曾定出,难不成,要叫我回河西营救元朗那拖后腿的么?”
这话一落,轮到代之瞳孔骤紧了。
出征。河西。营救。元朗。
这几个词颇为熟悉,可连在一块儿,却叫代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读。
好半晌,她才怔怔问向又灌了杯茶的卞杨,“河西那边又起了变故?”
“正是。”突兀地,又穿插来一道声音。
代之与卞杨皆转首望去,一个身穿紫衣朝服老者匆匆赶来,又连忙与代之拱手问礼,说明身份后,才道:“于大夏与鲜卑国境交接处的匪患猖獗,竟胆大包天,劫持我元朗大将军,破我军营,烧我粮草,这不是在给我大夏下脸吗?”
来人庄易,是吏部左仆射,天子近臣之一,年过六旬,鬓须花白,说的话急了,竟猛猛咳嗽起来,惨白的脸色瞬间涨红起来。
代之听得看得皆是心惊,急得亲自上前搀扶,对方受宠若惊,接了代之搀扶后又连忙推开,连连道是多谢又道不妥,还是春娘给人递了杯茶,他才渐渐平息了喘气。
“王妃不知,出征一事已刻不容缓。”庄易受代之所邀,端坐在卞杨旁侧,才尽量按捺住情绪,徐徐道来,“河西军民已然大乱,满国百姓也都翘首盼着,只等朝廷拿出个稳妥办法,把我大夏北国门守住,把我中原太平守住。”
他还言辞恳切几乎恳求一般与代之道:“此一事,还要劳烦王妃替我们这些老臣子劝一劝王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