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拳头紧了紧,尔后提步,跟上容祎。
两人一行直至地道尽头最后一间牢房。
此处更阴湿,光亮更少,铁锈味儿更重,甫一走近,便叫人觉恶臭难耐。
陆河是见多了死人和将死之人的,对眼前这般腐朽光景全无反应。
至于容祎......陆河侧目看了看,少年帝王面不改色,只摆了摆手。
陆河会意,当即上前开了门上锁链,推开门。
容祎随之入内。
陆河紧随容祎之后,但与容祎相聚一臂距离,只做防守状。
事实上,此间防不防守已然不重要,因陆河早前已来探过,此间人别说要伤人,便是活下去的可能也已没有。
噬心蛊三分,麻痹经脉,扰人记忆。
噬心蛊十分,经脉尽蚀,神经错乱。
陆河替容祎擒住郁华清之时,便该知道,这位曾救过他乃至万千玄甲军性命的神医必死无疑,只是没有想到容祎竟然心狠至斯。
陆河垂下眸,半闭上眼,尽量不去看地上面容扭曲的老者。
容祎那厢则是已经屈膝蹲下,挨近地上腐臭。
“老先生,身上可见难受?”他声音温润,仿佛在和一个和蔼老者交谈,“听说您妙手神医,可有想得到该用什么好法子治一治您身上这顽疾?”
为了报复,容祎用了十分的噬心蛊灌入郁华清身体之中,只愿叫他尝一尝此恶毒之物是如何残害了母后,更叫他与母后足足分离八年之久。
他要让始作俑者得到报应。
郁华清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容祎唇角弧度放大。
他未听得地上人哼哼唧唧半日未成句样儿的回话,但仍算宽容,耐心道:“老先生受累,且好好想一想,若想不明白,便记住这万蚁如何一口一口将您的筋脉蚀尽,以致身体里一点一点魂丝抽断。”
他还贴心拍了拍地上人翻着血皮的手,“您若要怨,便怨自己跟错了主子,害了朕的母亲,害了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很快,朕便将您那不可一世的主子送下去与您作伴,与您一道忏悔,叫您此行不会太过孤单。”
言罢,容祎又是轻笑了几声,才缓缓站起。
他又顿了几息,才冷声冷气道:“三日之后,将他抛到野山,喂狼。”
依照危立人所言,他这位师兄郁华清用了十分噬心蛊后,至多活不过三日。
三日再来收尸,够了。
陆河那厢听得命令应了声“是”,便就恭送容祎离开,又在容祎擦手扔下一块黄帕时,迅速抛出一根银针,直中郁华清命门,无声无息。
待陆河随容祎走过此间牢墙,再不得见郁华清全貌时,郁华清那哼哼唧唧声即时全消,绝了气。
*
再说代之这厢,她已经滞留宫中七日。
容祎每日依时到她所在宫殿同她用膳,偶尔还摆开桌案于她那宫中批阅些奏折,就像往日在王府里,容琛陪着她那样。
代之很不适应这样的生活与关系,是以,她能避得开便尽量避着容祎,总之,两人相谈鲜少,左不过,容祎问她身体情状如何,她旁敲侧击向容祎提要出宫一事。
但容祎对代之请求的反应全不像个皇帝,竟笨得似完全听不出代之话中意一般,只在许多次问询中才回应她些许,道是等太医将她身上病症治好,他自会放她来去自选。
可代之在宫中呆了整整七日,全没见过什么太医、名医,她见得至多的,只有那位容祎特派给她的屈嬷嬷。
代之无法,只能先迁就容祎的“孝心”。
左不过,即便不能在宫中将病症治好离宫,等容琛凯旋而归,也会来宫中接她。
她全没必要在此时先同皇帝闹翻了脸面,最后落得因为她,他俩叔侄两看相厌的地步。
不过,说来也怪,代之自认从前不曾到过宫中,自然与屈嬷嬷不曾相识,然她与这嬷嬷竟自有一番熟悉感,且那嬷嬷对她的习性了解不输春娘。
譬如晨间一杯牛乳需有三分咸六分温,又譬如盘发活髻只能高颈三分,还譬如用膳蘸酱必要添醋一碟......
代之一些细小癖好,屈嬷嬷无一不知,无一不周到。
若非要说这嬷嬷有什么比不得春娘的,那便是春娘知晓代之最厌龙涎香气味儿,而屈嬷嬷却是每日必要将代之衣物拿龙涎香熏得重味儿难闻。
代之几次屈嬷嬷道是不喜欢龙涎香,但屈嬷嬷固执己见,只说多用便就习惯了。
代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终只能将厌恶龙涎香这算不上大事儿的不喜藏下,随了屈嬷嬷去,继而也就得到了屈嬷嬷对她的更多优待。
譬如,领她在这宫中走动走动叫她不必太过孤单寂寞,她也好顺道问一问宫里宫外是个什么情形,她又为何会忽然被转移到了宫中。
屈嬷嬷能告知代之的细节不多,但代之还是晓得了她所下榻的这座宫殿唤作“凤宁宫”,是先帝皇后,也就是容琛以及她的皇嫂所住的宫殿。
代之以为她并不应该僭越擅住于此,但屈嬷嬷道是宫里再无一座宫殿能同凤宁宫一般日日有人打扫,能即时腾挪出来予人暂歇,遂叫代之不必介怀这宫殿旧主,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但代之实在安心不了,因她这些日子又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