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藤萝月一脸震惊地低头，看了又看自己身上这件衣裳。这不就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布？

浅蓝的纱与素白的纱层层叠叠，却不显厚重。她想起，自己当时也是像现在这样，比武获胜，一眼挑中了这件衣裳，却不知它竟这么值钱！

若它真是那传说中的龙绡霓裳羽衣，那此刻的它，大概混得比街边乞丐的衣裳还惨些。

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不知道是在哪里勾破了，外头那层薄纱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长长短短地耷拉着。裙摆处更是惨烈，边缘磨得毛糙糙的，像是经受了什么激烈的争斗。

她记得穿过来前，这个衣服确实相当华美。但到了此地，便是一身狼藉，她再低头看时，已成这般惨状。

掌事不敢置信地凑上前，想去捧起她的裙摆细看，却被藤萝月侧身躲了过去。

“你是不是认错了？我这衣服怎么看也不像你口中的那个宝贝。”

他盯着那片裙角喃喃：“不会认错的，我每日闲来无事就去看一眼龙绡霓裳羽衣，几百个日日夜夜，我守了它几百个日日夜夜，是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千年鲛绡织就这么一件，凤凰一族早在百年前就灭绝了……”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伸手就去扯藤萝月身上的衣裳，“此物乃我族世代流传，世上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件！”

藤萝月闪身避开他扑过来的动作，心道：本来是不可能存在第二件的，但如果我身上这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呢？

“你这么宝贝它，还敢拿出来当彩头？”

掌事被她一句话问得噎住，脸上的激动渐渐凝成另一种复杂的神情。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既然我把它摆了出来，得胜者又凭本事挑了它，我自然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敛起方才的失态，郑重朝藤萝月拱手一揖：“方才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又转向孤明，同样拱手：“公子可确定要这件？”

孤明点点头。

掌事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那请二位随我来取衣裳吧。”

醉清欢是这条街上最惹眼的一家衣坊。两间屋子打通拼成的铺面，光门脸就雕得繁复精致，檐下悬着红木招牌，字迹飘逸。

藤萝月踏进门，环顾一圈。

里头倒不如外头张扬，却也不算简朴。四壁摆满了架格，架上叠着各色布料，锦缎纱罗，深浅厚薄，一眼看过去竟有些眼花。靠墙的几排衣架上，挂着做好的成衣，款式各异，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心之作。

比起外头的花哨，这内里反倒透出几分实在的讲究来。

“二位请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取衣裳。”

掌事说罢，转身往里间走去。

藤萝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一直沉默的孤明，笑眯眯道：“你帮我赢到了想要的东西，等会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犒劳你一下，怎么样？”

孤明方才不知在想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被她一碰才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轻声应道：“在下跟着姑娘便好。”

掌事双手捧着一袭衣裳出来，藤萝月的视线一下子就被粘住了。

浅蓝与素白两层轻纱交叠，蓝如初晴天空，白似山间晨雾。纱面上光点游走，暗处如星子沉渊，明处似珠玉生辉。两层纱之间，月华倾泻，水波潋滟。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

暗淡。

灰扑扑的。

那本该流转的光华像被蒙上了一层尘，萎靡得不成样子。

这哪里像是同一件衣裳？

掌事将手中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递到藤萝月面前。

“姑娘要不先试试看。”

藤萝月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那衣裳忽然像活过来一般，顺着她的指尖攀上手臂，蜿蜒着覆遍全身。她低头看去，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衣，竟自下而上，一点一点碎裂、剥落，如褪去的旧壳。

新的光华从碎片的缝隙间透出来。

像是慢慢拭去被尘封已久的明珠上的灰，华光从每一寸布料深处漫溢开来，浅蓝与素白流转交织，星子沉渊，珠玉生辉。

“姑娘可曾满意？”

藤萝月转过身，面前是一张虚浮在半空中的镜子，完全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镜中人一身浅蓝素白交叠的轻纱，她动时，层层叠叠的纱浪微微起伏，如月华凝成的涟漪，在她身周缓缓漾开。

月华流转，水波潋滟，将她衬得肤光胜雪，眉眼间平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三分像人，七分似仙，不染尘埃，不落俗套。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满意。”

这一笑，那满身的仙气便散了几分，少年意气飞扬，透出几分熟悉的鲜活来。像是云雾散尽，露出山间野花的模样。

“满意。”藤萝月又重复了一遍，转过身。

她眉眼弯弯地看向孤明，她抬手点了点自己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娇纵，“我的头发乱了。”

孤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素来平淡的眼，在这一刻，死水微澜。

瞳孔里倒映出的人，一袭新衣，笑得灿烂，皎洁美好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像被那笑容牵动了唇角，不知不觉间，竟也跟着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手替她重新挽起那有些乱的发。手抚上柔顺的长发，动作很轻，很慢。

＊

藤萝月上一次穿这件衣裳时，可没觉得这件衣裳有这般好看。

她高兴地一蹦一跳走在街头，眉眼间神采奕奕。

此刻已是傍晚。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去，却暗得温柔。这个时候，是最宁静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种沉静的蓝，一层一层漫开，漫到天边，漫到屋檐，悄然淹没一切声音。

藤萝月就穿着那身浅蓝素白的衣裳，在这片蓝色的世界里，一蹦一跳地走着。那衣裳上的光华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忽明忽暗，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她走过的地方，光彩便晕开一片。

藤萝月拉着孤明，拐进一家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小饭馆。

店面逼仄得很，统共只摆得下三五张桌子，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许是过了饭点的缘故，里头没几桌客人。

藤萝月随便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抬手朝店小二招了招。

她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问孤明：“你想吃什么？”

孤明对吃食似乎兴致缺缺，只温声道：“在下随意，姑娘点就好。”

她点点头，扭过头去，冲店小二噼里啪啦报了一长串菜名。

都是些寻常小菜，素的居多。

“再来四坛桃花酿。”她顿了顿，摆摆手，“就先这些吧。”

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朝孤明尴尬一笑：“太久没吃过凡界的饭菜了，甚是想念，就多点了些。”

她支着下巴看他，忽然问：“你好像不太爱吃东西？那你喜欢什么？你送了我喜欢的东西，我也得送你一样你喜欢的才行。”

“我喜欢的……”孤明喃喃重复，像是在认真思索，末了轻轻摇头，“在下似乎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藤萝月一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真的没什么欲望。

初见时在水洞天，他就是这副模样。相处的这段时间，从未主动做过什么，全靠命运推着往前走。不好的事落到他身上，他也生不出怨愤，被人欺负了，也从未想过报复。

她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孤明垂着眸，视线落在桌面一处小小的水渍上。不知在想什么，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随时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