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闽北,真正的双抢,终于拉开了大幕。
天还没透亮,村里的哨子就已经响遍了家家户户。没有多余的动员,没有拖沓的声响,所有人都默契地起身、吃饭、拿上农具,朝着金黄一片的早稻田涌去。
抢收,就是抢天时。
我一到田边,目光先在人群里飞快一扫。
只一瞬,就找到了郑秀英。
她已经下到田里,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蓝布衫,裤脚高高卷起,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腿。头发依旧扎得紧紧的,马尾巴贴在背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安安静静站在田垄里,等着组长下令开镰。
阳光还没完全上来,她的侧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干净柔和。
这一天,是我们自下乡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在同一片田里,从早干到晚。
随着一声“开镰”,整片稻田瞬间响起一片“唰唰唰”的割稻声。
我和她分在相邻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互相看见,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显得刻意。
双抢的苦,名不虚传。
太阳一升上来,就像火盆扣在头顶,烤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流进嘴角里又咸又苦。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没多久就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郑秀英却一点不娇气。
她弯腰、下刀、拢稻、割茬,动作又快又稳,节奏均匀,一点不比常年干活的妇女慢。手腕有力,腰背能沉得住气,哪怕脸上全是汗珠,也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子擦一下,从不叫苦,从不掉队。
我看在眼里,既心疼,又佩服。
歇气的间隙,大伙直起腰,在田埂上喘口气。男的点上烟,女的揉一揉腰,田埂上顿时热闹起来。我故意往她那边挪了两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轻声说了一句:
“慢点干,别太急。”
她正低头用袖子擦汗,听见声音,身子微微一顿,抬起头看我。
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睫毛湿漉漉的。
没有往日的慌乱躲闪,只有被晒得发烫的温柔。
“你也是……别累着。”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喘息,却清清楚楚,送到我耳边。
这是在大白天、在众人眼皮底下,她第一次主动关心我。
不张扬,不亲昵,只是一句最普通的叮嘱,却比什么都让人心头发烫。
一旁的叶桂兰假装看别处,嘴角却一直憋着笑,肩膀轻轻抖。
秀英察觉到,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藏都藏不住。
重新下田,我故意把自己这一段多割出去两垄,把相对好割、稻秆不那么密的地方,悄悄让给她。
她割着割着,发现了不对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嗔怪,又带着一点暖意。
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更稳了。
一整个上午,田里只有镰刀声、喘息声、稻穗落地的声音。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却处处都是默契。
我多割一点,她就多捆两束;我递过一把稻子,她就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