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大礼堂时，夜已经深了。

公社水电站的电灯依旧明亮，把大队部上下照得一片通透。楼下的大礼堂空旷整洁，楼上的办公室大多熄了灯，只剩民兵值班室、会计室还留着微光，机工房、武器库、大队仓都在夜色里安安静静，一派闽北山村独有的安稳。

我站在空荡荡的舞台边，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的郑秀英身上。

她正弯腰整理着散落的曲谱，安静、温柔，一举一动都让人心头发软。

叶桂兰早就凑在一旁打趣，说我们俩一个写词、一个唱歌，简直是天生一对。秀英只是红着脸不说话，可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早已把心意露得明明白白。

正说着，礼堂门口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先带进来一股沉稳的气息。

进来的是叶学勤，大队支委、民兵营长叶学勤，三十多岁，退伍军人，在部队入了党、当过班长，做事利落，在村里威望极高。

他今晚也参加了汇演，一段快板打得干脆有力，一看就是当年在部队练出来的底子。很少有人知道，叶学勤年轻时也是个文艺热心人，参军前就爱跟着村里的文艺队伍跑，和六九届老知青们一起登台演出，唱过歌、念过词，是真正懂文艺、爱热闹的性子。

那段往事，村里老人大多心里有数。

他早年和本村一个同样爱文艺的姑娘走得近，一起排节目、一起上台，一来二去便动了真心。后来他应征入伍，一去就是三年，姑娘在村里等着。等他带着党员身份、班长资历回来，命运却转了个弯——大队支书看中了他的人品和前途，执意要招他做女婿。

一边是真心相爱的姑娘，一边是能让他在大队站稳脚跟的前程与信任。

几番权衡，叶学勤最终应下了支书家的亲事，和从前的姑娘断了往来。

后来，那位姑娘便嫁给了大队出纳，安安稳稳过起了日子。

这段旧事，没人常挂在嘴边，却成了叶学勤心里一段藏得很深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看不得年轻人真心相爱却被现实为难，对我们这样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情意，总是多一分体谅与成全。

“陈晓，你那南词小调写得好，接地气。”

叶学勤走过来，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架子，随手帮着把一叠椅子归位，“工作队和支委都夸，说这节目最有咱们大队的味道。”

我连忙道谢：“都是大家排得用心，唱得好。”

他目光转向秀英，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小郑唱得也稳，声音干净，以后大队有活动，你就放心参加，有我在，没人乱讲闲话。”

秀英脸颊一红，轻轻应了一声。

简简单单一句话，分量却重。

叶学勤是过来人，见过真心被现实打散的滋味，如今看我们安安稳稳、彼此惦记，便不动声色地护着、撑着，既不张扬，也不刻意，恰到好处。

他没多停留，交代了几句民兵值班、锁门的事，便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