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深不见底,越往前走,通道愈发狭窄。木桶叠叠垒起堆在墙根,不知用来储粮米还是药材,又或是别的什么。墙面凹凸不平,手一摸,全是白细的粉末。
叶灼暗地里咕哝,不就是个地窖,有必要挖这么深么?好像生怕里面的人出去似的。
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三人的脚步声空荡荡回响,还有几滴水不时从墙顶渗落,发出的“嘀嗒”声。
人在黑暗的环境里待久了,往往容易胡思乱想。叶灼不怕鬼,也不怕黑,独独怕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背后有点毛毛的,忍不住抬头瞄了眼师父。
叶无声平静朝前走着,侧颜半处在昏暗黄光中,眼瞳闪着幽森灯火。他脸上不见丝毫情绪,纵然高眉深目,很是漂亮。叶灼细细端详,忽然觉得平静下许多。
果然看美人对心情有裨益啊。
“怎么了?”叶无声放缓步子,垂眸问她。
“没、没事。”叶灼仓促别过头,对对手指。偷看被师父抓包了,好生尴尬……
似是觉察她的不安,叶无声将她揪在衣角的小手牵起,拢到他的臂弯和腰侧之间。
“不怕。”他轻声道。
叶灼从来没有这样搂着师父走过,体温隔着衣物传来,紧张同时,又感到无比的安心。
小时候刚被师父捡来那会,原本还会手牵着手一起走,大约从她七岁起,师父时常外出,并且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小孩子么,六七岁前的记忆总是淡化很快,每次师父回家她都长高几分,和他渐渐也变得没以前那么熟络了。
她很想念小时候,来上京这几年虽然师父待她一样好,可他不会像曾经那样抱着她转圈圈、哄着她入眠——就因为她已不再是个孩子。
是了,她已经长大,可她一点也不想避嫌。
“我们将地窖挖得深,隔绝外界潮湿,才有利于药材保存。”老掌柜脚步一顿,掌灯往墙上照去。
左侧石墙嵌满木格子,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瓷瓶齐齐摆放数层。
右侧堆放有成百上千种药材,有的她能辨出种类,诸如曼陀罗、川乌、马钱子之类;有的奇形怪状,连见都没见过。
“右边都是未经炮制的草药,左边的是咱家成药。其中卖得最抢手的,当属披金戴银一天仙……”
披金,即砒石、砒霜;戴银,指代水银;一天仙,即雪山一支蒿和生天仙子。
叶灼望着满墙陈列噤若寒蝉,这些药,可都是大容境内严格管制的剧毒啊……私下不容许民间流通,商行若想购置作特殊用处,需得报由太医署层层审批。可是这样大的批量,为律法所不允,更不用说卖给百姓。
这些药,是怎么得来的呢?
她随手拾起一瓶,打开木塞。将要凑近,叶无声抬手拦下。
叶灼清楚他意思,她哪儿有笨得去闻毒药?就想看看这瓶子里装的什么而已。
“这批货经过炼制加强,无色无味,一滴毙命……”老掌柜喋喋不休,笑容祥和:“您手上是时兴的新货,上京子弟最是爱用。这五石散么,第一口下去,反应往往比别的要大些。这都不碍事,一旦用习惯了,保准您神明开朗,快活似神仙嘞!”
五石散她只在医书上看到过,是为贵族阶层流行的石类药物,服之使神识亢奋、身体燥热,快乐一时。长期服用必致中毒,其害无穷。
济世堂制售散药之事果然为真,若能与其达成交易、取得契据,等她回京呈禀,再整治便不难了。
这般想着,叶灼佯作平常模样问:“掌柜的,这些就是全部么?”
“呵呵,非也。”老掌柜提起油灯,“您的养药还没有拿不是?”
见他继续往深处走,叶灼没有多想便跟了上去。
那个“地上跑”的养药,究竟是什么呢?论及地上跑的,无非大补之走兽,狐兔牛羊……思来想去,想不到一样要常年存在地窖里。手背忽然有些痒,似有什么活物在爬来爬去,接着咬了她一口。
叶灼差些跳起来,这一下真疼啊,唇上八字胡都扯歪了。她仓忙粘回去,拈起来看,是只黑色小虫。
“掌柜的,你这地底怎么还有虫子啊?”
“土壤有虫么,很正常。”老掌柜笑呵呵道,脚步顿住,“惊扰到客官,给您赔个不是。”
那只长长的小虫在她两指间歪来扭去,躯干软绵绵的,口器呈锯齿形,没有眼睛。从未见过这么丑的虫子,叶灼嫌恶甩开,拍了拍手。
通道见底,尽头是一道小门。
这里分明无风,却比及刚进来阴冷十倍不止。四周没有别的岔路,许是在地下的缘故罢。
“掌柜的,不知这养药,是由何物制成啊?”叶灼掩了掩外衣,牙齿直哆嗦。叶无声褪下长袍为她披上。
“客官莫急,您一会就晓得了……”老掌柜一面开锁,语气意味深长。
“咔——”门缓缓开启,由内向外,射出一道冷色幽光。
“客官,请。”老掌柜上眼皮掀起,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叶灼未留意那道目光,率先迈步。
这扇门极矮,只可容下一人,成年男子须得弯腰进入。叶无声本想先观望片刻,但见叶灼已经进去半截身子,不得不傍其左右,防止前面有什么不测。
由于视线突然由暗转亮,肉眼一时难以适应。他脑袋才刚没入一点,背部便传来一道猛力。
“去你的吧!”
是老掌柜的声音,二人轰然警觉。
这一脚踢在他背上虽不足以撼动分毫,可石门正在下落,此时后退,必被拦腰碾成两半。以门槛为支点,叶无声稳住重心,迅速拧身前扑。
叶灼感到后方力量袭来,整个人朝前跌去。迎面砸来的不是平地,而是一汪偌大的绿色水池,她连个支撑地都没有,惊叫一声闭眼。
叶无声将她一把搂入怀,沿侧方滚了几滚,于距水方寸远的边沿停下。
叶灼顾不得破皮疼痛,清楚地看见孔隙间那双下垂的眼注视着她,森然笑了笑,走了。她气得爬起冲上去:“臭老不死的,开门!”
终究为时已晚,伴随“砰”一声巨响,门彻底合闭。叶灼拳脚并用,几乎把这辈子学过最难听的词全骂了一遍。往上摸索半天,没有任何锁孔或者机关,这扇门好像只能从外打开,一旦上锁,里面的人根本无计可施。
叶灼恨极了,往门上踹最后一脚。这老东西何时发现她和师父身份,净使这等阴招,合该先把他扔进来!
“阿灼。”叶无声只手覆上她的肩,“省点体力,想办法出去是要紧。”
“师——”叶灼愤愤转身,待看清室内全景,瞳孔剧烈一震。
下半个字哽在喉中。
眼前一幕带给她的冲击,远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情景,奢靡的华丽的、血淋的惊悚的,来得震撼恐怖上无数倍。
以致于忘了气自己、忘了该怎么说话。浑身血液飞速腾上大脑,携带使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席卷全身,让她的后背瞬间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