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听含冤而死的云少保,再也控制不住胸腔里的起伏。
可欲抬脚时,却被身旁交好的同僚拽住了胳膊,轻声道:“赵兄,咱们就是在文德殿看大门的,这是他们当官的跟官家奏对呢,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闻道鼻腔里几声闷哼后,也只呆立原地。
听见圣上决断已下,霍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脑中空空荡荡,无心再看秦松年。
秦松年以退为进,继续进行姿态做足的表演:“老臣……老臣无德无能,致宵小横行,朝堂纷扰,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归养!”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爱卿乃国之柱石,何出此言?些许小丑跳梁,岂能撼动忠良?爱卿连日操劳,心神俱疲,准你……休假静养,朝中事务,暂由张俊……等人协理。”
大局已定,皇帝的话像最后一道丝给霍岩这只蛹缠得密密实实。退朝后,霍岩失魂落魄地走出文德殿,身后的年长同僚纷纷叹气:“霍寺丞,可惜了榜眼之才……”
然而秦松年依旧前呼后拥。
“秦相公,要保重身体。”
“秦相公,千万要好好养病。”
……
下了凤凰山,霍岩见到了身着霍府仆人衣衫的魏铮和刘芸。
“二郎,想回家么?”魏铮问。
霍岩轻轻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伯父,你们消息倒灵通。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刘芸扶他上车,含笑鼓励:“二公子,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去楼外楼买了羊羔酒,吃饱了再想别的。”
魏铮马鞭一扬:“秦相公纵横朝堂二十余载,头回在你这里吃了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再来!”
被两人一番劝慰,霍岩心里堵着的委屈泄了大半,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那今天,你们俩都得陪着我,不醉不归。就算明天流放的旨意下来,那也明天再说!”
冬去春来,这桩案子终于落下了帷幕。养病的秦松年暂退朝堂,莫奇屑流放岭南,刑部侍郎霍元因查证不足挨了申饬,二房老爷霍辛继续待阙,只有霍岩则“升了”。
吏部的调令是:大理寺丞霍岩,勤勉可嘉,特擢兵部职方司主事。尔当详核舆图,固我疆域,钦此。
听到此处,霍然不禁心疼起哥哥来,叹了口气,语气渐低:“表面褒奖,实则疆域沦陷,舆图虚妄,怕是主和派集团给哥哥的诛心之言吧。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八品升至正七品,是明升。失了御前奏对之权,离开中枢权力机关,是暗降。上司兵部尚书是秦党骨干心腹张俊,这是断绝了哥哥的仕途。要是哪天惹得上司一个不快,就被贬去偏远小县做县丞吧……”
刘芸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哥哥那段时间,一下值就躲在草堂里喝酒。有时只是小酌,喝了一点便睡下。但那次从宫中回来时,他带了三大坛……”
……
“二公子,这么多酒啊?”刘芸见状,立刻帮忙从马车上卸下来:“小公爷今天要来么?那我再去添两个菜。”说罢,放好酒坛就要去厨房。
“不是。”霍岩拦住了刘芸。
“刘娘子,我今天就想和你喝酒,行不行!”霍岩正色道。
刘芸点点头,心间惴惴不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身去厨房,落荒而逃:“二公子……稍坐,我……我添菜去……”
进了厨房,她立刻把厨房扉门合上,往锅里一瓢瓢地舀水时,忽然瓢脱了手,她失神地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努力平复心中思绪。霍岩的心思,她最明白不过了。不过那又怎样,人家再落魄,也是家世显赫、名门望族的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