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锤,再一次敲打霍元的心间。
“即便三姐儿不入宫,此事若传到主战派耳朵里!或者传到那些自诩清流的理学派耳朵里!霍侍郎,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我?届时,不仅我秦家倒台,你霍家也难逃身败名裂!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你霍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其实,这才是霍元最惧怕的。
女儿和人私通被抖落,他一定会被政敌攻讦。攻讦之后,他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也瞒不住了。到时候,能被贬去偏远小县都是好的了……
“霍侍郎,”秦禧适时缓和。“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让三姑娘入宫!将她腹中之子,变成官家的龙种!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你霍家和我秦家共谋的滔天富贵!”
秦禧眼如鹰隼。
霍元犹豫不决。
可是秦禧的话语如同魔咒,将霍元心中最后理智和挣扎彻底碾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浑身瘫软在椅子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这是前路凶险么?
他知道,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
当年霍姝被指给官家做正妃,霍岩被选给建国公做伴读时,是他费尽心机,两边下注,结果得了个镜花水月。
更别提这条孤注一掷的路,风险可想而知,但他还对秦家抱有幻想,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秦禧拍了拍霍元的肩膀:“霍侍郎放心,一切有我。事不宜迟,我们立刻着手安排三姑娘‘病愈’、‘祈福’,为‘凤命入宫’做好准备。三日后……不,明日!明日我就设法再请弘平道长过府,务必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说罢,他转向秦勋,道:“勋哥儿,为父先走了,你好生陪着霍大人!”
秦勋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将茶盏高举过头端给起失魂落魄的霍元:“霍大人,请喝茶。”
此刻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秦禧一甩宽大的水袖,两旁自有小厮撑伞。只见小厮们被瓢泼大雨淋得如落汤鸡一般时,秦禧身上不过溅着几滴雨水罢了。
西府。
霍岩和魏铮急忙去葳蕤轩避雨,婉晴奉上干布:“四姑爷来啦,我这就通报姑娘去。”
婉晴一声四姑爷喊得魏铮红了脸,却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二郎,这三书六礼还未全,竟然家里就改称呼了呀。”
“今天定下纳征的日子,而后请期,迎亲。先喊起来,让你适应适应不好么?”霍岩浅笑,话锋一转:“我家的称呼已经改了,你呢?”
魏铮立刻躬身道:“大舅哥在上,妹夫我这厢有礼了。”
霍岩满意地点点头,悠悠道:“你还算个知礼的,迎亲拦门的时候,且作个一百首催妆诗吧。”
“五言一首二十字,一百首是两千字。抄都要半个时辰,到时候建国公府的喜宴都凉了……”魏铮一击轻捶砸在霍岩肩头:“二郎,你成亲的时候,我可都是鼎力相助的!
霍岩扬起下巴,慢条斯理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你是新郎挚友,帮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此时我是新娘兄长,给你弄些门槛,自然也是天经地义的。”
“二郎,我舅舅这次为我纳征,从寿春携了几块上好徽墨,请大舅哥好好品鉴,刚才已经交给嫂夫人了。”魏铮道。
霍岩眼中精光一闪,喜笑颜开:“都是一家人,太客气了。到时候随意写一首,我给你开门就是。”
“阿铮,他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迎亲时,拦门的兄弟就他一个,直接令人把他抬走就行!上好的徽墨,我也喜欢,留着给我,不许给他!”霍然走出来,像一阵小风儿般来到了魏铮身旁。”
“本月二十八,我外祖携我九个舅舅来你家纳征下聘,下月初三,花轿迎亲。”魏铮柔声道:“徽墨而已,家里给你准备得更好。实在是家里放着也是放着,才给他的。”话毕,两人说话好不亲昵。
“纳征难道不是父族的亲戚么?”霍然话出口才觉不妥,他的父族都在靖康之难里尽数被俘,如今整个大楚皇室只剩下了他和官家。
难不成还要官家来给他纳征么?
“舅舅也好,还有九位进士来向我下聘,满临安谁有我面子大!”
“若敬国公殿下还在,他来给阿铮纳征倒正好!”霍岩不禁感慨:“殿下生性仁善……”但话至一半,也不再说下去了。
霍然听罢,便知这就是那位意外落水身亡的殿下了。
魏铮眼里划过一瞬感伤:“然然,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要是铠哥哥还在,他怕是要押着我写一百首催妆诗。”
“哎,三书六礼未全,你们这样不好吧……我这做哥哥的还在呢!”霍岩撇撇嘴道。
“阿铮,我给你选了几块料子,你来看看。”霍然说罢,理也不理的霍岩,拉着魏铮的手就往后院去了。
江南炎炎夏日,刚才还狂风暴雨,这会儿又万里晴空。霍岩看着两人这副妇唱夫随的样子,浅浅一笑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回清松院了。
葳蕤轩内,霍然取料子比着魏铮的肩膀:“阿铮,鸦青色的好,还是宝蓝色的好?”
“你选得都好。”魏铮柔声道。
“那就宝蓝色的。”霍然笑道:“这么艳的颜色,看你怎么穿的出去!”
“别人若有微词,就让他们说去,我家娘子喊我穿得我就穿。”魏铮眼底的笑意更深,不仅没恼,反而顺势将那匹宝蓝料子接了过来。
冰凉的缎面贴着他温热的手掌,他目光却只凝在霍然脸上,声音低沉温柔:“这衣服穿着像一只开屏孔雀。”
他略一停顿,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低语道:“夫人,你真舍得我在其他小娘子面前孔雀开屏么?”
霍然的心砰砰直跳:“那……那还是鸦……”
话音未落,魏铮情难自禁,碰上了她的樱唇……
两人正情浓时,婉晴叩响了门:“四姑爷,建国公府来人传话,说宫里喊你立刻入宫,圣上宣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