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山下行宫外,雨势未减。
当宫门再次开启,走出的不再是内侍,而是身着紫色常服、摘去官帽,仅以木簪束发的钱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维步履从容,走到霍岩身边,无视满地泥泞,一言不发,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首相辞官,以布衣之身跪谏!
这已不仅仅是反对和亲,这是对皇帝决策的否定,是士大夫风骨最极致的展现!
霍岩侧头看向身旁头发花白、神色平静的钱维,喉头哽咽:“钱相……您这又是何苦……”
钱维目视前方,淡淡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老夫为的,不是你家外甥女,是我大宁的国运。”
不久,参知政事王健翁撑着伞,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匆匆赶来。他看到并排跪在雨中的钱维和霍岩,眉头紧锁,走到近前,先是向钱维拱手:“钱公,何至于此啊!快快请起,万事好商量。”
钱维闭目不答。
王健翁又转向霍岩,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几分威胁:“霍大人!你也闹得够久了!公主身为天家女,受天下俸禄供养,为国家出力,平息兵戈,乃是分内之事!难道就因为公主是你的外甥女,你便要以此挟持君父,罔顾大局吗?”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霍岩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抬起头,大喝道:“王相公此言差矣!”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王次翁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我霍岩为国,老母幼子皆已牺牲!你当我只是为了骨肉私情吗?!”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体力不支而踉跄,只能用手指着身后那一片在雨中沉默跪立的人群,声音悲怆而激昂:“你看看!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这些太学生,这些新科进士,这些临安的父老百姓!他们难道都是因为我霍岩的外甥女才跪在这里的吗?不是!”
“他们跪的是不甘受辱的国格!跪的是北伐收复故土的信念!跪的是千千万万不愿再做亡国奴的民心!”
“与金人血战到底,直至收复旧山河!这才是滔天民意!而你们!将我大宁金帛子女送给金人,才是真正罔顾大局、动摇国本的罪人!”
霍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霍岩一席话毕,他身后的学子们群情激昂。
“血战到底!绝不和亲!”的口号再人群中流传开来。
王健翁被霍岩的气势和这番诛心之言驳得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对一老一少、一紫一绯并肩跪立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一片眼神坚定的人群,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股名为“民心”、名为“信念”的力量是何等可怕。于是,只得在无数道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狼狈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华盖之下,匆匆消失在宫门方向。
他一路灰头土脸地往回走,起初是满心羞愤,但走着走着,转念一想:钱维辞官,首相之位空悬,放眼朝堂,资历、地位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这泼天的富贵,眼看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这么一想,那点难堪顿时被巨大的喜悦冲散,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正当他走到福宁殿西厢外廊下,解下湿漉漉的蓑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御史中丞徐振江。然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干瘦、穿着破旧道袍、眼神却带着几分精明与惶恐的老道。
“徐中丞?”王健翁有些诧异,尤其是多看了那老道几眼。
徐振江收敛一些得意的神情,拱了拱手:“王相,巧啊。下官有要事需立刻面圣。”
王健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仔细打量着徐振身旁的道士。心道,这是想搞什么名堂?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巧得很,本官也正有要事回禀官家。”
言语间,已将“徐中丞”的称呼换成了略显疏离的“本官”,隐隐划清界限。
两人各怀心思,一同进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