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的齿轮,在精密的计算下,终于彻底咬合,开始转动。待魏钧醒来,已是次日晌午,福宁殿东厢的窗棂竟被厚重的黑布层层封死,透不进一丝天光,唯有殿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的规律声响,清晰而冰冷。
“兰玉!”魏钧扬声唤道,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无人应答。
外间此时传来兰玉的声音:“娘娘,外头的太学生与百姓都已散去,临安府秩序井然,军民皆称颂娘娘圣明。您一夜劳心,还是先歇息吧。何必亲自来此?”语气里是满是忠诚与谄媚。
“有些事,我须得与官家当面论个分明。”霍然的声音沉声道。
“吱嘎”一声,殿门洞开。
一道强光利剑般刺入,魏钧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只见霍然在前,婉晴与兰玉垂首侍立两侧,神色恭谨。
更让魏钧心惊的是,门外廊下,影影绰绰尽是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御前班直,但他们皆听从霍然号令,把自己当作无物。
“然然,这是何故?为何用黑布封窗?”魏钧勉力维持着平素的语调,心下却已警铃大作。
眼前的霍然,气息冷冽,与往日判若两人。
“只是想让官家睡得安稳些罢了。今日来是要您一声,臣妾已下令缉拿逆贼王健翁,他勾结金国、构陷忠良的罪证确凿。并已拟好发兵支援梁王、直取汴梁的诏令。此刻,需借您的玺印一用。”霍然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魏钧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这是……谋逆!”
“于你而言,确是谋逆。”霍然话锋微转:“但于天下苍生,是拨乱反正。”
“你……你……”魏钧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难道…你全都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你都在骗朕!”
霍然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不需想起,只因从未忘记。我的女儿,是如何被你送去和亲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魏钧无能狂怒时,不觉向后退了几步。
“我霍然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为汉家子孙杀出一条血路!方才从宫外归来,你的子民群情激愤,皆言要诛杀王健翁这等通敌奸细!国朝万不可再有第二个秦松年!
我能得军民拥戴,能号令三司将士,并非因我霍然是皇后,而是因为我说出了大楚子民积压心底的怒吼,做了他们盼望已久却无人敢做之事!”
魏钧又惊又怒,试图站起却感到一阵虚软,嘶声道:“霍然!你已位正中宫,母仪天下!你哥哥年纪轻轻便出任临安知府,权同京兆府尹,位列宰执!朕待你霍家恩重如山,你为何还要心向魏铮!你已是朕的女人,为朕生儿育女!难道他日魏铮登基还会娶你吗?你的儿子还能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吗?魏铮能给你的,朕都能给!魏铮给不了的,朕也能!你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背叛朕到如此地步!”
霍然听罢,发出一阵凄厉而悲凉的冷笑:“我想要的?官家你又何曾真正给过?
年少时,我不过想与魏铮厮守一生,是你指使秦勋暗害于他,强占了我!
如今,我想为这天下苍生谋求一条生路,你能给得起吗!
你给我的,从来只有无尽的伤害与屈辱!我母亲与侄儿惨死黄天荡,我娘家三百多口人为金人屠杀,此仇不共戴天!
你竟还要将我的阿桐,送去给杀害她外祖父,外祖母的仇敌做玩物!女儿远嫁,我这个做母亲的甚至都不能送她出宫门!
这等沾满血泪的尊荣,这等仰人鼻息的富贵!”
她猛然抬手,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荣光却也承载着无尽屈辱的九龙四凤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我霍然不稀罕!”
“哐当”一声响,华美绝伦的凤冠珠翠迸溅,玉碎簪折。
霍然青丝如瀑泻下,目光决绝而清亮。整个人褪去了所有枷锁,重获新生。
“兰大班!”霍然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