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韩司主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会武功,而且我是周家子孙,应该会有些帮助。”
韩冬的目光落在他那条假肢上,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周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假肢。
他忽然想起那年北境的雪,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后来他做了这副假肢,摔了无数次,能站起来了,能走路了。他就想,够了,这辈子这样就行了。
可今夜青蚨烧了天工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图纸一张一张烧成灰,忽然又想起在北境冲锋的一次又一次。他以为自己那颗赤子心早就冻上了,今夜才知道,原来它还在静静地烧。
他抬起头,看着韩冬,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韩冬看了他很久,也只是把桌上那把刀插回腰间,转身往门外走。走到周琬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天亮出发。”
冯守拙忽然把手往桌上一拍:“你们打算走着去?等你们翻过祁山,千机阁的灰都凉了。”
他走到侧厅角落一只蒙了灰的樟木箱子前,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最上面一张画的是一只展翅的铁木巨鸟,骨架用轻钢打的双层桁架,蒙皮是涂了桐油的绢帛,尾翼后面拖着三组螺旋桨,每一组都连着独立的发条齿轮箱。
许衍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那东西还没试飞过!——万一飞到一半散架了,他们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韩冬已经走回来了,她站在樟木箱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木鸢的翼展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冷光,每一根骨架的位置、每一组齿轮的传动比,都标得清清楚楚。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只铁鸟的轮廓:“那就是说,它能飞。”
大木鸢的骨架就立在库房正中央,被十几盏油灯照着,在灯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尾翼的三组螺旋桨还没有装上,十几个弟子正围着它忙得满头大汗——拧螺栓的,校齿轮箱的,拉绳测试舵面偏转的。冯守拙穿过人群,从一个弟子手里接过扳手,亲手把尾翼最后一组螺栓拧紧,拧完最后一扣,他把扳手搁在架子上,退后两步,看着这只铁木巨鸟完整的模样——翼展如垂天之云,骨架嶙峋而坚固。
“推火药。”许衍之说,“把库存的全搬出来。大木鸢没有自升力,靠跑道弹射才能起飞。跑道就用外面那段直道——冯兄,你带人把天工坊里那台没烧坏的弹射架拆过来。要快。”
冯守拙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把腿上的伤一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库房跑,边跑边喊。
弟子们全动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
每一双手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这只铁鸟送上天。
弹射架上的滑车被爆炸推动着向前猛冲,带着大木鸢沿着轨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那大木鸢的翼展在滑出轨道尽头的那一刻猛地兜住了风,绢帛蒙皮被气流撑得绷紧,发出一声沉闷而清亮的嗡鸣。
铁鸟离开了地面。它在一瞬间晃了一下,像是要往下坠,然后气流稳稳地托住了翼面,把它托了起来,托过了山门的石阶,托过了天工坊废墟上还在冒烟的灰烬,托过了所有站在地上仰着头的人的头顶。
地面上,青蚨的营地炸开了锅。一个“竹先生”从营帐里冲出来,仰头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他旁边的副手张着嘴,指着天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因为整个营地都乱了。有人在喊“打下来”,有人在喊“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在喊“弩机上弦”。
十几张弩机同时举起来,箭矢嗖嗖地往天上飞,可大木鸢飞得太快了,快过所有人的眼睛,快过所有弩机的射程。它从山门前面那片开阔地上空掠过,翼尖拖着一道白汽,像一道极长极细的剑痕,从地面一直划到天际。
箭矢追不上它,青蚨的人追不上它,连地面上的呼喊声都追不上它。它只是一直往前飞,往西飞,往那片云海的方向飞。
大木鸢背上,韩冬在前座操纵着那根唯一的拉杆,把舵面压得咯咯作响,木鸢在气流里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骨架从铆钉里撕出来。
周琬坐在后座,破甲弩架在膝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吹得他脸上的皮肤都在抖,假肢的铜片在气流里发出极细极尖的哨音,像是被风吹响的空竹。他的眼眶被风吹得发红,泪水从眼角溢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越来越远的山脉,看着天工坊废墟上最后一缕黑烟,看着山门口那些还在仰着头的、越来越小的黑点。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云海。云海翻涌,如浪如潮,而在云海的尽头,西陲的雪山正在等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他忽然想起冯守拙在弹射架点燃之前,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只铁鸟,满眼泪水,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对旁边的人说出了一句话——
“祖师爷在上,你看到了吗?飞起来了!我们做的东西,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