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完这一声,绸子从手中滑落,整个人瘫倒在方如意的身上剧烈喘息。
耳鸣阵阵,她眼中的疯狂渐渐散去,空洞中浮现一丝清明。她伸出颤抖的手,将背对着她的方如意翻过身来。
对着她狰狞的死相、她快要脱离眼眶的眼睛,嘉宝禾看了很久。
“娘娘。”门外彩竹听着屋里没有了动静,冲里面叫道。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她不放心地准备进去看看,刚碰上门闩,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家娘娘苍白着脸,面色却平静,“走吧。”她路过彩竹时目不斜视,眼尾有不易察觉的薄红。
想来是被疯子气着了。彩竹如此想,看了一眼里面层层叠叠床幔之间露出的一只毫无生机的脚。
侍卫发现方如意的尸体并没有声张,她本就是要死的,还省了自己动手。
*
却说未央宫中的另一边,囚禁着李孝和的地方,当日也来了一位客人。
李孝和的状态属实反常,若是被赵乾基看见,定然会发现事有蹊跷,没准还真能不计前嫌再查一查。
他不似寻常时点头哈腰的谄媚样子,体面地坐在板凳上,他的背挺得那样直,不见从前弯了千万遍的痕迹。
此时已夜半三更,他也未宽衣解带,一尊石像般等待面前的门开了又合。
“您来了。”他起身相迎,“为您道贺。”方家倒台,无异于砍了皇帝的一根臂膀。
那人嗯了一声,一路过来低垂的头抬起,露出一双薄情寡义的丹凤眼,正属于本应在吕央华身边伺候的宋鹤听。
“你辛苦了。”宋鹤听的嗓音不知是受了寒还是如何,有些暗哑。
“我不觉得苦。”
“可还有未完之愿?”
“并无他愿,但求一事。”
“讲。”
“求公子不必为我伤痛。”
……
宋鹤听久久沉默,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情绪。
“确实还有一事。”李孝和当即撩起衣摆跪下,将头慎重地磕在地上,“我想自己的尸骨葬在本该属于的地方。”
宋鹤听自上而下看着他,身侧本来垂落的手握成拳,然后将他扶起,不顾他的惶恐将他送上屋子里唯一的座位上。
他为张孝和将翻起的衣领整理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的。”
他留下一颗能麻痹五感的药,“好儿郎,你只当大睡一场。”
“醒了就回家了。”
待他走后,张孝和看了看桌子上的药,站起身又向他离开的方向拜了拜。
他还有最后一事没有完成。
昏暗的房间内,他咬破手指,在坑坑洼洼的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所有人都觉得张孝和是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可他幼时也是世家公子,请过大学士作先生、学过治国之道,也有一身抱负。
后来奸人设计,晋国不再,他不愿意再当父母翼下的雏鸟。
他学起笑脸奉承,一双金枝玉叶的手逐渐蒙上厚茧,早已不适合再提笔写字。
如今以血代墨,仿佛又找回了曾经的风骨。
他写完最后一笔,突然想起入宫前一夜父亲问他,“送你割势入宫。你恨不恨。”
他说,“不恨。”
站在墙下的张公公与记忆中的自己一起说道:“若晋国不在,我的骨肉终究不是我的骨肉。”
处刑当天,是张孝和这几年来最平静的一天。他极为配合地趴在刑凳上,随着刑杖一棍棍落在身上始终咬着牙没有叫。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仍然固执地看着太阳的方向。
他得记清楚,来世投胎别迷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