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听对此早有预料,嘉方二人相斗,必然是两败俱伤。
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法。
二人乃是世交,在宫中相互扶持多年。嘉宝禾没插手,皇帝会怕她为方如意做出什么难以控制之事平添祸端。
而如今嘉宝禾正是促成方如意之死的元凶,那就更不能留。情同手足之人也能背叛,难保不日背叛皇家。
嘉宝禾的死是注定,想必她自己也很清楚。可她仍然动手了,为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吕央华与其说是其中的推手,不如说是宋鹤听送给这位“帮手”的回报。
他看着吕央华纤瘦的背,这样瘦弱的身体之中,藏着深不可测的炙热与纯粹,在宫中很难得,世间也难得。能将孩子托付给她。是嘉宝禾的福气。
嘉宝禾果真没活过开春。
宫中流传出她与方如意姐妹情深,不愿独活的悲壮赞颂,称她有情有义,是不可多得的纯善。
而年幼失母的赵昭陵被送往礼妃宫中抚养。
阖宫上下为嘉宝禾真心流泪的只有二人,一位是她的女儿,后一位就是吕央华。
宫中是不许人哭丧的,为了掩人耳目,兰芝将屋里屋外的窗子门都紧闭,逢人来找就说吕央华有些不舒服,在休息。
放任她哭也是有限度的。宋鹤听眼瞧着屋里的动静快有半个时辰了,直接推门而入。
昏暗的室内,床上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我不是说不要进来!”
宋鹤听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
如今日头西下,屋内昏暗不堪。吕央华听来人没有动静,终于肯把脸从臂弯里露出来,这一瞧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嗓子里噎出个哭嗝。
实在是因为宋鹤听不刻意弓着身子,其实是很高大的。此刻他背着光,看不见神情。与往日里的恭顺简直是两模两样。
吕央华下意识向床里躲去。
面前的男人动了,他弯腰凑过来,对视间将她从床里拖到身前。两人面对着面,离得很近。宋鹤听看到吕央华浮肿明亮的眼睛对着他又续起了泪水,抬手扣着她的脸,将上面的眼泪擦到指腹上。
“别哭了。”
不哄不要紧,一哄就发了大水。刚擦掉的泪又积攒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流。吕央华哽咽,抓着宋鹤听的前襟,“嘉姐姐没了……”
“嗯。”宋鹤听淡淡应着,他不是很理解吕央华如此汹涌的情绪,是个熟人死了就得痛哭一场?
他听她又说,“他们怎么能那么说她!”
与方如意姐妹情深?别扯了,倘若嘉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会气活过来!
“吃些东西吧。”宋鹤听没有搭话,而是劝她,“小主把身子养好才能与公主相互照应,这样嘉嫔也就放心了。”
兰芝悄悄进来看她终于停住,在心中对宋鹤听钦佩不已。小主眼睛里的洪水也只有他能治了。
她燃起屋里的油灯,室内渐渐变成温暖的明黄。
“小主要不要再来一碗?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会饿坏的。”兰芝看着她埋头认真吃饭的样子,笑了笑,正要去拿她的空碗,却被宋鹤听止住了。
“胃空了一天不宜吃的太多。”
“是我没考虑周全。”兰芝赶紧认错,“那等小主饿了叫我,奴婢再去给您热一碗新的。”
“好呀。”
因为她最近情绪起伏,宋鹤听也没和她提之后的打算。吕央华闲下来,心思就到了赵昭陵身上。
这天她们相邀去御花园放纸鸢。今年春天来得很快,树枝已经抽出新芽,一直冰封的湖水也化开了,风一吹波光粼粼。
吕央华感受着清风夹杂潮湿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心旷神怡。
“你跑慢点,昭陵。”水边全是湿滑的石头,赵昭陵又实在爱动,吕央华跟在她屁股后步步紧盯,生怕她出什么事。
谅解吕央华的难处,赵昭陵放慢脚步,她回头将纸鸢放到她手里,抬起红扑扑的脸说道:“吕娘娘玩!”
吕央华一手扯着线,缓了口气才望向空中的黑白燕子。正好一阵风刮过将线绷直了。赵昭陵在一旁拍手叫好,“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在小丫头雀跃的语气之下,吕央华又将线放出去了一些长度,眼看着燕子越飞越高。
就在吕央华握线的手有些吃力时,突然那股劲儿没了,燕子从空中打着旋落下来。
两人对着一个光秃秃的线轴傻站着互相看,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吕央华先动了,她将东西放到赵昭陵手中,然后说道,“你和兰芝姐姐在这等我,我去将纸鸢捡回来,咱们接着玩。”
“好!”
吕央华被宋鹤听扶着,一脚深一脚浅迈过湖边的石头,循着纸鸢掉落的方向一路找,终于有些眉目,它刚好卡在湖边的石缝之中。
但眼前的路只够一人往前走,她挥开宋鹤听的手,“你在这等着我吧。”
“不然我去吧?”
“那么小的地方,你怎么挤得下?”她说完,侧身挤进假山之中的缝隙,身影消失在宋鹤听的视野。
其实假山后面也没有多宽敞,吕央华一手握着凸起的棱角稳住身形,一边探身去够。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它捡回来。
正当她转身要走,却看见湖泊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应该是刚分别,一个往东走的背对着吕央华,另一个往西走的则是正好迎面与她撞上。
两人对视之下,吕央华看着对方惊慌愤怒的神情很是不解,于是举了举手中的东西,无辜地说道,“这御花园是你家的吗?”
瞧见多出一个人这样的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