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凉如鲠在喉。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薅着这个大嘴巴，鼓励他再吐点东西出来：“是啊，蔡司先生，您真是太了不起了。能再同我讲讲您和您的家族，是如何跻身绿色的吗？我实在是太好奇了，请务必告诉我一些*真实*的故事。”

“当然了。回望我25年的人生，我觉得我成功的秘诀就是：相信幸福的幸福！每天早晨，我都会虔诚地向幸福女神做出第一句祈祷——我同您分享我的绝妙祈祷语吧：我很幸福！我最幸福！——记得念诵时务必虔诚……”

安凉听着冗长的废话，提炼不出一点有效信息，感觉自己似乎套错了方向。于是想了想，又重新提问：“原来如此，蔡司先生，真是受益匪浅。那您眼中的「幸福」是什么呢？”

“那自然是：在「幸福学校」顺利毕业，获得学校内推，找到一份幸福的工作，最好是像我一样在「幸福商」店当售货员，为小镇的居民们带来幸福；然后通过「幸福相亲」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幸福女孩儿，和她组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然后生一个孩子，送他去「幸福学校」学会幸福；最终在「幸福医院」结束幸福的一生……我们的小镇，一定会越来越幸福！”

这下套对了。

幸福学校、幸福商店、幸福相亲、幸福医院，他们四个人今日的待办事项，在蔡司的这段话里被串联了起来，刻画出幸福小镇上居民们追求的幸福模板。

所以他们收到的任务是副本刻意为之的吗？背后有何深意？看来晚些需要互相交流一下所见所闻。

蔡司：“那安东尼小姐呢？您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安凉：“自然是的，你实在是说出了我的心中所想。不知您现在是否感到幸福呢？”

蔡司：“我当然幸福啊！我可是绿色阶层呢，我的幸福指数高达八万五千八百六十七，就算在绿色里我也是佼佼的幸福者！每当我看到街上的青色、蓝色、紫色，我都会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可怜，守着那几百几千的幸福指数，过着肮脏、卑劣、低贱的不幸福生活。不像我，我每天早晨都会幸福地醒来，在绿色餐馆幸福地享用营养均衡的餐食，再前往幸福商店开启幸福的一天；我买得起蓝色买不起的高级商品，能够同其他绿色不敢搭话的您相亲……”

安凉一开始还在估算着不同颜色对应的幸福指数区间，听着听着心思就开始有点飘。

蔡司的话让她想到读书时代的成绩排名，想到工作后的绩效考核，想到财富和权力，想到衣装和坐骑……这些白日里无形的“幸福指数”，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定义着一个人“好不好”、“幸不幸福”。

只不过在这个幸福小镇里，一切变得更为极端。这里运行着的规则披上“幸福”的外衣，划出阶级的鸿沟，将人与人的差异赤裸裸地数字化、涂上颜色，像给囚犯刺字与烙印一样，把幸福与不幸福、高贵与低劣都刻在人的身上，让一切变得更加难以逃离。

但话说回来，就算安凉想到了这些，她也不会去care。眼前的男人如何普信、思想如何狭隘，都与她无关。就算这个小镇茹毛饮血、同类相食，她也管不着、管不了。这里只是梦世界给他们设置的副本情境，她只有通关一个目的。

又不是热血青年来当救世主的。

—

安凉又套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套了个废话篓子。他的幸福废话像一颗洋葱，剥开一层又是一层；而信息量像沙里淘金，这颗不是那颗也不是。

安来乏了，决定终止这一场相亲。她露出体力不支的表情，抬手扶额：“蔡司先生，我很想同您再聊下去，但我……咳咳，我感觉有些支撑不住了。”

蔡司先生露出理解的微笑：“足不出户的大小姐，身娇体弱是很正常的。我的幸福家训其一，就是要每日幸福劳作，以保持身心幸福。”

他顿了顿，又道：“安东尼小姐，您要不要关注一下我的「幸福圈」？我会在上面分享我的幸福感悟，您可以多多阅览点赞。”

幸福圈？

听到关键词的安凉，体力又支棱起来了。

安凉有求于人，扑闪了两下眼睛：“您的幸福圈，方便给我看看吗？”

蔡司非常大方：“当然可以！”

他右手腕上也有一个手环，是绿色的。他划了两下，将虚拟屏推过来给她看。

她一边看，一边悄悄摆弄自己的手环，反复确认并无相应的入口后，稍加思索，选择仰仗自己的傻富甜人设直接问：“诶你看，我好像没有诶？”

蔡司似乎非常讶异，像听到了什么有悖常识的奇闻怪谈。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你怎么会没有幸福圈？”

安凉莫名有一点不爽，没有就没有，这上下打量评头论足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但她仍然保持柔弱不能自理的小黄花人设：“我真的没有诶，你能教教我吗？”

绿蔡男士立马有一种被需要的自满感，神采飞扬地说：“没问题。稍等，我找一下我的邀请码，拉新用户能奖励很大一笔幸福指数呢！”

—

蔡司美滋滋地查收自己的拉新奖励，由衷地感谢：“安东尼小姐，您真是我的幸运女神。感谢您的支持，我离幸福的黄色又近了一步，届时我能够来邀请您成为我的……”

安凉及时摆出带有一丝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啊先生，我……”

她话没有说完，但已经传达出了足够明确的意思。

“好的好的，我知道。”绿色先生起身离开，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充满自信：“我现在说这话确实有些早，但请您等着吧，我的黄色女神！”

安凉赶紧埋下头看手环，生怕绷不住的表情在最后一刻打碎她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