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神父将宋稷和艾玛太太送到门口。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也不小,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落着,像一根又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的心上,让人心烦意乱。宋稷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路。他的内心烦躁到了一定的程度,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着他的心脏。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还能感受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还能想起那幅画带来的震撼——旷野、乌云、闪电、黑衣男人、金色巨龙。
如果那只是一个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为什么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宋稷咬了咬牙,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约翰神父,请问——”“这座教堂里,有一个名叫克里耶托夫的神父吗?”“也许是个画家!”
约翰神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着宋稷,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一丝疑惑,还有一丝……凝重。
“有的!”约翰神父缓缓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回答,宋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幸好,幸好他没有精神疾病,幸好这一切不是他的幻想。克里耶托夫神父是真实存在的,那个阳光小院是真实存在的,那幅古画也是真实存在的。还好!还好!
可就在宋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约翰神父继续说了下去,“克里耶托夫神父死于七百多年前!”“生平最大的成就,是修补了一幅古画!”
“……”宋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消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七百多年前?克里耶托夫神父……死于七百多年前?那他刚才见到的是谁?他刚才去的那个院子,是哪里?他刚才看到的那幅画……
宋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颤颤巍巍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能看看那幅古画吗?”宋稷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约翰神父看着宋稷,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他说,“跟我来!”
约翰神父带着宋稷往教堂二楼走去。艾玛太太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选择在一楼大厅等宋稷。她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像一尊苍老的雕像。
转过一层镶嵌在石头墙壁上的木头阶梯——他们来到了二楼。阶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二楼的房间很多。大概有二十多间,大多都在一边,门上挂着牌子——档案室、藏书室、圣器室、告解室……另外一边,是无数扇窗户,外面刮着狂风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玻璃吹得来回晃动。
墙壁上,是壁挂的三角铁制烛台。烛台上插着新换的白色蜡烛,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雕花窗户上,影影绰绰的,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稷跟在约翰神父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响。“扑通、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宋稷有一种错觉——他仿佛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门,朝着曲折的甬道里走去,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祷告室,墙上的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蜡油和灰尘的味道。然后,在甬道的尽头——他遇见了那个名为克里耶托夫的神父。
宋稷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错觉消失了。他还是在教堂的二楼走廊里。约翰神父走在他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孤零零的大门。和宋稷梦中推开的那一扇门,一模一样。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宽度,一样斑驳的漆面,一样生锈的铜制门把手。甚至连门左下角那一小块掉漆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宋稷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牙齿在打颤,手脚冰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他的内衣。
约翰神父从身上拿出一大串铜质的钥匙,“哗啦啦”地响。他眯着眼睛,一把一把地找,找了好半天,最后他找到了一把贴着红色记号的钥匙。“就是这一把!”他喃喃地说。约翰神父把钥匙插进锁孔,“咯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约翰神父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木制的书桌,靠窗放置。桌上摆着几本旧书,一个笔筒,还有一个掉了漆的墨水瓶。一张老旧的小床,靠近左手边的墙壁。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了。书桌的对面,是一张破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一切都——和梦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宋稷的呼吸,停住了。而就在小床的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宋稷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幅画,然后——他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画面上,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远处,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一棵孤树,伫立在荒野之中。乌云之下,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闪电落在他的身上,化作一条金色的长龙,盘绕在他的肩上。
一个君王,从荒野之中而来!他踏着乌云,他携着雷霆。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他长着和宋稷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
“轰——”宋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他的身影晃动了几下,差点站不稳。不仅是这幅画——这整个房间,都给他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既视感。仿佛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很久,仿佛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道缝隙、每一粒灰尘,都了如指掌。
宋稷走到书桌前,他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倾盆大雨,是模糊的、朦胧的小镇景色,是密密麻麻的、高低起伏的教堂尖顶。那一刻——宋稷明白了!在圣安娜教堂的二楼,那里有一间和这间房,一模一样的房间。他当时和德斯坦斯主教,去过那里。一模一样的书桌,一模一样的小床,一模一样的窗户,甚至——连窗外的风景,都有着惊人的、诡异的相似。
宋稷伸出手,指着墙上的那幅画。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约翰神父,你不觉得——”“那人和我长得很像吗?”宋稷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头发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