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宋稷身下的挣扎，终于弱了下来。女鬼的尖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菲尼神父的身体，不再剧烈抽搐了。只是偶尔，还会微微抖一下。宋稷没有松手，他的膝盖，依旧死死地顶在菲尼神父的眼睛上，十字架，也依旧摁在他的胸口，宋稷不敢动，万一是假的呢？万一她只是在装死、等他放松警惕呢？宋稷太清楚这些恶鬼的狡诈了。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菲尼神父的口中传了出来。然后——“放、放开我……！你干什么！放开我！”菲尼神父大叫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恼羞成怒的意味。“我是菲尼神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马格努斯——！我会告诉克拉苏关于你的冒犯行为！你居然骑在我身上！这像话吗？！”他叫得很大声，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的人。
宋稷：“……”不对！这不对！菲尼神父……不是这样的人。菲尼神父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慈祥的、靠谱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斤斤计较的人。如果他真的清醒了、真的是菲尼神父——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问“那只恶鬼呢？”“其他人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安全吗？”而不是……计较什么“冒犯行为”！这太奇怪了！也太刻意了！像在演戏，像在……试图让宋稷松开手。
宋稷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仅没有挪开，反而将十字架，摁得更紧了。菲尼神父还在叫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你听到没有！放开我！克拉苏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他一定会惩罚你的！马格努斯！我命令你立刻放开我！”宋稷没有理会，他低下头闭上眼，重新低声念诵了起来:“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这是《约翰一书》第一章第九节，是用来净化邪灵的经文。
宋稷低声祈祷着，他摁在菲尼神父胸口的十字架“嗡”的一声又开始发烫了，比刚才更烫。金色的光芒，从十字架的纹路里溢出来，像水一样，漫过了菲尼神父的胸口，漫过了他的脖颈，漫过了他的脸……“你——！你干什么——！”菲尼神父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恼羞成怒的大吼，而是变得尖锐、扭曲、充满了惊恐。“放开我！你这个低贱的人类——！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女鬼的声音，彻底撕破了伪装，凄厉、怨毒、充满了怨恨与不甘。这一次的声音不是从菲尼神父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虚空之中，传来的最后一声咆哮。然后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十字架的温度，也降了下来。从滚烫，变成了温暖，最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而菲尼神父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了起来。每一下，都那么清晰。像鼓点，像钟声，像生命的赞歌。这一次菲尼神父没有再大喊大叫，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眼角那些黑色的、蜘蛛网一样的细纹，也在缓慢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脸上退了下去。菲尼神父的眼睛依旧紧闭着，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宋稷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了旁边的雪地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内衫。他的手脚都在抖，宋稷现在才开始后怕。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差点就被骗了！如果他刚才真的因为菲尼神父的“醒来”而松开手……后果不堪设想！
宋稷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休息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他掀开自己的黑色长袍，菲尼神父的呼吸已经变得很均匀了。对方的身体，也变得柔软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冷冰冰的。宋稷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菲尼神父的鼻息。温热的、平稳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宋稷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聚集的恶鬼已经越来越近了。
刚才的战斗，引来了更多的东西。灰蒙蒙的、佝偻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飘出来，朝着这边汇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来的秃鹫。
宋稷丝毫没有犹豫。他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菲尼神父扛到了肩上，踉踉跄跄地朝着最近的一座房子跑去。他“砰”地撞开了门走了进去，关门，用桌子顶住，动作一气呵成。宋稷将菲尼神父，轻轻地放在了靠墙的地方。让他靠坐着，头偏向一侧，免得呕吐物呛到气管里。宋稷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菲尼神父的脸色，已经缓过来了不少。虽然还是很苍白，可至少有了点活人气。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呼吸均匀而有力。
宋稷又望向了安德烈离开的方向。那个方向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德烈怎么样了？他成功躲开那些恶鬼了吗？他现在安全吗？宋稷站起身来，他不能坐在这里等，他必须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十字架和圣水不是没用，而是要用对方法。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醒来”的人，恶鬼会假扮！宋稷必须找到以利亚神父和亨利，找到尼尔斯神父和沃尔夫。只有这样才能减少人员损失。
可宋稷不敢将菲尼神父单独放在这里。万一他醒来之后，再次中招呢？万一那些恶鬼有别的办法进来呢？万一……宋稷皱着眉，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怎么办？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包袱上。有了！宋稷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了纸笔。他蹲在地上，给菲尼神父留下了一句话。字写得又快又潦草：屋内安全！当心对方眼睛！
宋稷把纸条压在了菲尼神父手边的地上。这样菲尼神父一醒来就能看到。然后，宋稷看向了窗外。他的黑色长袍，掉在了外面的雪地之中，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雪盖了一小半。宋稷从包袱中拿出了一件换洗的衣服，也是黑色的。一件朴素的、执事的内衫，刚好能够遮住他的上半身。虽然薄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宋稷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边。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宋稷咬了咬牙，猛地拉开了门，一瞬间所有的恶鬼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宋稷站在门口，他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站满了灰色的恶鬼。说是“站”，其实她们的双脚是飘在空中的。脚背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立起来，脚尖朝下，像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把整座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