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叔婆出门前给她找了件衣服,说是她表姐的,洗干净的,让她换上。
那件连衣裙是浅绿色的,领口缀着一圈蕾丝,明显是给更丰满些的女孩子穿的,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待会儿到了你叔公家,别乱跑,别乱说话,跟在大人后面就行。”
三叔婆叮嘱她,“今天人多,你要懂事。”
许知之点头,不敢多说。
叔公就是许书义,她妈妈的二叔,论辈分她要叫叔公。
她妈妈出了事之后,许家这些人见了她,眼神都怪怪的。有的躲着走,有的当面叹气,有的大声议论,当她不存在的。
她已经习惯了。
跟着三叔婆进了许家别墅的大门,许知之就自动缩到了角落里。那是她最熟悉的位置,不挡路,不惹眼,别人不容易注意到她。
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往人群里看,看那些穿得光鲜的亲戚们,看他们笑着打招呼、寒暄、客套,每个人的笑容都差不多,弯起的嘴角,眯起的眼睛,说出口的话亲热得像是多少年的至亲。
可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那些话里藏着东西。
“二嫂今天气色真好,这身衣服哪儿买的?改天我也去买一件。”可那眼神分明在打量对方是不是又胖了。
“你家小敏明年高考吧?肯定没问题,一看就是读书的料。”那语气里分明有种幸灾乐祸的期待,小敏学习成绩不好亲戚们都知道,自己还帮她写过好多次作业。
然后她看见了她。
那个女人站在人群里,又好像不在人群里。
她穿着一件薄款针织的白色修身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藏蓝色长裤,很简单的打扮,却和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都不一样。
长发柔顺,脸上不是那种热络的笑容,只是淡淡的,浅浅的,像一泓清水。
她在跟人说话,点头,微笑,可那双眼睛始终是静的,好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这个世界。
许知之看呆了。
好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漂亮。不是她见过的那些浓妆艳抹的漂亮,也不是电视里明星的那种漂亮。
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让她想多看一眼,又怕被发现,就那样偷偷地,躲在那盆绿植后面,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那个人。
后来那个人身边围的人少了些,她站在窗边,端着杯茶,看着外面的院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许知之又忍不住看她。
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
许知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尖。可余光里,她看见那个人端着杯子,朝她这边走了几步。
她慌了,她想跑,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个人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像春天的晚风。
许知之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浅浅的,里面有光,却不刺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许……许知之。”
许知之又想低头,可这次她忍住了。她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她是谁。
是那天葬礼上的,是那个死掉的堂舅的妻子。
那自己应该叫她什么?
小舅妈?
这个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叫出口,那人忽然动了。
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两颗糖。
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
“吃糖吗?”
许知之愣住,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句话了。
那个人就那样站在那儿,手里托着两颗糖,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许知之慢慢伸出手。
那只手细得过分,腕骨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触到糖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人看着她小心翼翼把糖攥进手心里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走了。
许知之握着那两颗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那两颗糖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糖纸微微发软。她把它们小心地塞进裙子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还在。
吃饭前,钱浅被叫进了书房。
许书义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钱浅,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坐吧。”
钱浅坐下。
书房很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客厅里的说笑声,隔着一道门,显得很远。
许书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钱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钱浅。”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干涩,“墨阳走了。按理说,你们刚结婚,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该对你提什么要求。”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但是,我希望你三年之内,不要找别人。”
钱浅愣了一下。
三年,守寡三年。
她看着许书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请求,有愧疚,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固执。
让她为许墨阳守三年,老人家还是传统的,儿子死了,儿媳要是马上改嫁,面子上过不去。尤其是在许家这样的人家,传出去不好听。
钱浅没有多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