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钱浅按照民政局给的地址,把车开进一个老小区。
是个老小区,整体规划有些年头的样子。外墙斑驳,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乘凉,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
按理说许书义的弟弟家不该住在这,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她找到三单元,停好车,上楼。
五楼,没有电梯。
爬到一半,她已经开始喘,体力是真的差。
三楼半的拐角处,她停下来歇了口气,手扶着墙,等心跳平复一些,才继续往上。
五楼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烫着小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看见她上来,脸上堆起笑。
“哎呀,钱浅,快进来快进来。”
钱浅认出她来,许墨阳的三婶,上次家宴上见过。
“三婶。”她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
三婶热情地把她往里让,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民政的人在里面等着呢。我也是没想到,最后是你来接这孩子……”
她说着,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
三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她妈妈的事,你知道不?她妈是杀了人才进去的。”
钱浅愣了一下。
杀人?
三婶见她这个反应,赶紧解释:“我也是没办法,不是我不想管,实在是……这种事,谁家摊上不怕啊……”
从三婶这里,钱浅听到了些许家的事。
许知之的妈妈许文馨,是许墨阳大伯的女儿,准确地说,是大伯和前妻生的女儿。
当年大伯和前妻离婚后,年幼的许文馨被带走了,从此和许家几乎断了来往,后来大伯续弦,娶了现在的大伯母,再后来大伯去世。
所以许文馨虽然是许家的血脉,但因为从小不在许家长大,和许家人没什么感情。
后来许文馨出事入狱,许知之被推来推去,大伯母是推得最用力的那个。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些陈年旧怨。
钱浅听着,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里屋那扇虚掩的门上,门开着一条缝,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来。
钱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民政的工作人员从客厅站起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气。
“钱女士,您来了。”他迎上来,“情况我们电话里沟通得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先见见孩子?”
钱浅点点头。
工作人员朝里屋喊了一声:“知之,出来吧,你小舅妈来接你了。”
里屋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轻轻拉开。
许知之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么瘦,小小一只,穿着上次那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有些歪,碎发垂在脸侧。背着书包,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很小,比钱浅用的登机箱还小。
许知之就那样站着,低着头,提着那个小小的箱子,一动不动。
钱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走过去,在许知之面前停下来。
“收拾好了吗?”声音很轻。
许知之点了点头。
钱浅伸出手,去接那个箱子。许知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但箱子已经被钱浅握住了。
钱浅没有看她,只是把箱子提过来,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走吧。”
许知之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钱浅没有问,只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许知之还站在原地。
“跟上。”
许知之这才迈开步子,小碎步跟上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三婶送到门口,嘴上叮嘱着:“知之啊,到了舅妈家里,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知道不?”
许知之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钱浅也停下来,回头对三婶说了句:“三婶,我们走了。”
三婶连连点头:“好,好,慢走啊。”
下楼的时候,钱浅走在前面,许知之跟在后面。楼梯窄,光线暗,许知之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二楼拐角,钱浅忽然停下来,许知之差点撞上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
钱浅回头看她,有点喘。
“累不累?”
许知之愣了一下,摇摇头。
钱浅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走。
到了楼下,民政工作人员开口:“钱女士,有什么事随时沟通。孩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跟我们说。”
工作人员又转向许知之,声音温和:“知之,跟着你小舅妈,要乖。有什么事就打叔叔电话。”
许知之点点头。
工作人员站起来,对钱浅笑了笑:“麻烦您了。”
钱浅摇摇头,表示不麻烦。
许知之站在原地,低着头,等着。
钱浅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吧。”
许知之小心翼翼地坐进去,生怕弄脏了哪里。她坐在副驾驶的边上,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身体僵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钱浅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
发动车子之前,她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许知之。
许知之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面,不敢乱动,安全带没系。
钱浅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
许知之僵住了,那股气息靠近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还是闻到了很淡的香味,清清淡淡的,像茶叶泡开后的那种香,又像是画室里颜料和纸墨混合的味道。
她感觉到钱浅的手伸过来,从她身侧拉过安全带,轻轻扣进卡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
很近,近到许知之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
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痣,很浅,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在鼻梁右侧。
钱浅直起身,重新系好自己的安全带,发动车子。
“热不热?”她问,“热的话跟我说,我把空调调低点。”
许知之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不热。”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
许知之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一点点往后退。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民政局的叔叔问她,愿不愿意去小舅妈家住。
小舅妈,是那个在葬礼上,穿着一身黑,脸上淡淡的那个女人,是那个在叔公家,问她“吃糖吗?”的那个人。
和许家所有人都不一样。许家那些人看她,眼神里总有东西。可那个人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看着,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