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看见了,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又开始发红。
钱浅连忙把嘴角收住,清了清嗓子,“再吹一下。”
她站起身,往浴室走。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湿湿的,乱乱的,好像确实没吹好。
可是以前在亲戚家,她都是这样吹的,没有人说过她吹得不对。
钱浅拿起吹风机,“坐这儿。”
许知之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钱浅站在她身后,插上吹风机,打开开关。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呼呼地吹出来。
许知之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微微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很软,很暖,然后,那只手开始在她头发里穿梭。
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拨动,把纠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热风跟着那只手的轨迹,一缕一缕地吹过,从发根到发梢,不紧不慢。
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显得有些朦胧。
“要顺着吹,不能乱吹。不然头发会打结。”
“先从发根开始,把头皮吹干,不然容易着凉。”
“然后顺着发丝往下,一层一层吹。不能只吹表面,里面的要拨开吹。”
“你看,这样吹出来,头发就顺了。”
许知之听着,一动不动。
那只手很轻,很柔,风暖暖的,吹在头皮上,吹在耳朵上,吹在后颈上,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从妈妈出事以后,她就一直在亲戚家辗转。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没有人这样帮她吹过头发,没有人用这样轻柔的声音跟她说过话。
热风还在吹着,那只手还在她头发里穿梭,那个朦胧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
许知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让别人觉得烦。
钱浅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她专注地吹着那一头细软的头发,把那些乱翘的发丝一缕一缕理顺。
这孩子的头发,真软啊。
软得像刚出生的小动物的绒毛,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吧,钱浅想。
这手感,钱浅感觉自己养了一只小猫,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小猫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钱浅收起吹风机,把电源线收好,“看看。”
她扶着许知之的肩膀,让她面对镜子。
许知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镜子。
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不再乱翘,不再滴水,整整齐齐的,那张脸还是瘦的,眼睛还是大的,但因为头发顺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钱浅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许知之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钱浅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肩胛骨微微颤了一下,她松开手。
“早点睡,明天带你出去买东西。”
许知之转过身面对她,低着头,小声说:“姐姐,我不用买什么东西的。”
钱浅看着她。
那件白色T恤太大,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侧突出的锁骨,头发柔顺地垂下来,发梢微微内扣,衬得那张小脸更小了。
“我可有钱了。”钱浅说,语气难得轻松了一点,“就当是帮我花花吧。”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钱浅正看着她,脸上有一点笑意,漏出浅浅的的梨涡。
这是钱浅第一次跟她开玩笑,她一直以为钱浅是不爱说话的,因为她总是淡淡的。
许知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钱浅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把她往卧室的方向带,“去睡觉。”
许知之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想说什么。
钱浅没给她机会,“早点睡,明天要出门的。”她说着,在许知之卧室门口停下,替她打开门,“晚安。”
“……晚安,姐姐。”
许知之走进房间,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爬上去,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软的,床是软的,枕头是软的,一切都是软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客厅里,钱浅又窝回沙发上。
电视还停在暂停的画面,黑漆漆的,一张诡异的脸定格在屏幕中央,她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声音调小了些。
屏幕上的画面越来越诡异,音乐越来越阴森,主角团开始作死地往地下室走。
她开始紧张起来,把抱枕抱得更紧,下巴抵着抱枕,眼睛从抱枕上方露出来,紧紧盯着屏幕。
害怕,但想看。
主角打开了地下室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钱浅屏住呼吸。
音乐越来越紧,越来越急——
突然,一张惨白的脸从黑暗中冲出来!
“啊——!”
钱浅猛地闭上眼睛,把整张脸埋进抱枕里,心跳砰砰砰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埋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抱枕里探出头来,偷偷看了一眼屏幕。
那张惨白的脸已经消失了,主角正在尖叫着往外跑。
钱浅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大半夜看恐怖片,吓得半死还是要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