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位老人,老人坐在前排,靠着窗户打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薄薄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白色的花瓣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干净。
车到站了。许知之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里走。
许知之蹲下来,先把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收起,放好带来的鲜花,把水果糕点摆好。
她从包里拿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了一遍,石碑的表面粗粝,湿巾擦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的鸟叫声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
然后她在碑前的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许文馨年轻的时候拍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很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妈妈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表面,停了一下,收回来。
“妈妈。”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快要开学了,去上海,济云大学,学建筑。”
风吹过来,吹动旁边的松树枝丫,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小块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我考得挺好的。”
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妈妈,你以前总说希望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我做到了。”
“姐姐对我很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她真的很好。”
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
“妈妈,我长大了,你不是一直想看我长大吗,我现在比姐姐还高一点了。”
她说了很多。说同桌林妍和宁朵的事,说陈远山教授打电话来欢迎她去济云,说她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拿了一等奖,她像在翻一本放在心里很久的相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妈妈。”她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松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烧纸钱,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变成很淡很淡的一层雾。
许知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吹起来,久到远处那缕青烟完全散尽了。
“我喜欢上她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她。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喜欢。”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是那种……想一直跟她在一起,想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想牵她的手,想抱她,想……”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敢跟她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怕她吓到,怕她觉得……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
“妈妈,你会对我失望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树枝丫的声音,沙沙沙,像叹息,又像低语。
许知之看着那张笑脸,眼眶又热了,这次没忍住,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对不起,妈妈。”
她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女儿……”
许知之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妈妈,你不用担心我,不用惦记我,不用保佑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辛苦了一辈子,知之希望你在那边,能开心,能幸福,别再那么累了。”
风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松树枝丫摇晃起来,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痒痒的,像有什么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许知之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那种感觉停留了很久。
“妈妈。”
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松树枝丫安静下来,远处的鸟叫又响起来,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
许知之坐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她真的很好,她对我很好。我知道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控制不了。
她给了我一个家,她教我画画,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教我要为自己活,她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害怕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说“只只不怕,姐姐在”。
她那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喜欢她。
许知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妈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看门的老大爷还在听收音机,戏曲换了一出,还是咿咿呀呀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来的?”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
“下次让大人陪着来,这条路不好走。”老大爷说着,又低下头,继续听他的戏。
许知之笑了笑,她走出墓园的大门,站在路边等公交。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片农田上,绿油油的,亮亮的。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