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暖。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着灯,橱窗里摆着节日装饰,提醒着人们一年又要到头了。
许知之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有一点冰。她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还是林妍和宁朵的样子。
她为她们感到幸福,她又有点……有点难过。
难过自己不能说,难过自己不敢说,难过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许知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在红灯前停下来,又启动,又停下来。
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女声温柔又机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她在那片晃晃悠悠的、温柔又机械的声音里,心里乱乱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知之开门,她看见玄关的地上多了一双不熟悉的鞋。黑色的,低跟,皮面,许知之看着那双鞋,愣了一秒,然后换了自己的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画室的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许知之站在客厅里,就听见了声音。不是钱浅的声音,是她的妈妈谷青筠。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高了很多,带着随时会炸开的情绪。
隔着门,听不太清每个字,但能听出那种语调,质问的,指责的,带着一种“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的焦躁。
谷青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句子能听清,有些听不清。但那些听清的句子,已经够让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然后是钱浅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太清,只能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语速很慢,她说完,谷青筠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你就是不知好歹!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想管你?你要是自己过得好,我操这份心干什么……”
许知之站在门外,听着那些越来越大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紧。不仅仅是因为谷青筠说的话,是因为钱浅的咳嗽。
她听见了,在谷青筠说话的间隙里,那几声轻轻的、压着的咳。
最近天气冷,钱浅咳了好一阵子了。
谷青筠的声音越来越大,钱浅的咳嗽越来越频繁。许知之站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钱浅和她妈妈之间的事,她不应该掺和。
但她的脚不听她的,她的手也不听她的。
她推开了门。
画室里亮着灯,光线白晃晃的,照着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照着散落一地的颜料和画笔,照着两个人。
钱浅坐在椅子上,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白得有点过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谷青筠站在她面前,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大概是太激动,自己也没注意。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着门口的许知之。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谷青筠的目光落在许知之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许知之没有看她,她看着钱浅。走过去,端起桌上那杯白开水,递到钱浅面前。
“姐姐,喝点水。”
钱浅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许知之没有走开。她转过身,站在钱浅前面。她站在那里,面对着一脸怒气的谷青筠。
谷青筠愣了一下。
“阿姨,姐姐身体不好,已经咳了好几天了。有什么事,等她好了再说吧。”
谷青筠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许知之,嘴唇动了动。她不甘心,微微侧了侧头,想看她身后的钱浅。
许知之没有让开。她的脚步随着谷青筠的目光轻轻移动了一点,恰好把那道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钱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她看见许知之挡在她前面,背挺得很直,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谷青筠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抓起包,转身走了出去。
画室的门被她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了一下。
许知之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门响,听着谷青筠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还没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转回身,钱浅正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去和朋友聚会吗?”
钱浅的声音有点哑,“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知之蹲在钱浅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画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钱浅的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扇子的骨架。
“朋友要赶回家。”许知之说。
钱浅看着她,没说话。她放下水杯,伸出手,落在许知之的头顶。
“没事的。”
钱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每年冬天我不是都这样吗?今年已经算轻的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许知之知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要好好养着的,医生说哮喘病人是这样,天冷了容易犯,注意保暖,别累着,别生气。
许知之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还在她头顶,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
“姐姐。”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不想让任何人伤欺负你。”
钱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
“没人欺负我。”她说。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钱浅的膝头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在她头顶的力度。温热的,轻轻的,一下,一下。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