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尽,苏州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上海也差不多。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落,晚樱却正当时,一树一树粉白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软软的雪。
许知之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最上面那条,是钱浅的。
“只只,生日快乐。”
发送时间是零点零分,下面紧跟着一条转账。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床帘外面有室友起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她又把手机举起来,回复:“谢谢姐姐。”
许知之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想起钱浅说她笑起来桃花眼越来越明显,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十八岁了呢。
她想起这几年过生日的情形。
这几年的生日都是钱浅陪她过的,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过生日,钱浅送了她一套画笔。
之后的每一年都有礼物。
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有钱浅还会记得她的生日了。
她又给钱浅发了条消息:“姐姐,我的礼物呢?”
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伸手讨要的表情包。
今年的生日,不是周末,她回不去,许知之把漱口杯放回架子上,对着镜子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镜面上散开,模糊了她的脸。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钱浅没再发消息来。
“知之!快点儿!要迟到了!”何青青的声音从外面炸开来,带着那种每天早上都会出现的,元气满满的慌张。
许知之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洗漱间。
“来了来了。”许知之把课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背上包,四个人一窝蜂地往外跑。
四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照在身上不烫,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伸懒腰的温度。校园里的晚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
何青青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快快快,第一节课是老赵的,迟到了要挨批。”
几个人小跑着穿过通往食堂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银杏叶还是嫩绿色的,小小的,一片一片的,在阳光里透亮。
跑到食堂门口,何青青一个急刹车停下来,许知之差点撞上她。
“早饭早饭。”何青青拉着她们往食堂里冲。
第一节课是建筑力学。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许知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听着听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钱浅大概在忙。画展刚结束,还有一些收尾的事要处理,孟溪云那边应该也会找她。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把手机放进包里里,抬起头,继续听课。
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桁架结构,老师在讲解节点法,一步一步地推导,许知之的笔在纸上跟着动,记下每一个步骤。
上午的课满满当当,建筑力学,高等数学,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细细碎碎的。
中午下课的时候,许知之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下午的课是设计基础。许知之把上周画的草图铺在桌上,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推进得不错,这个空间的节奏还可以再推敲一下”,用红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说“这里,这里的尺度再想一想”。
许知之点头,拿笔记下来。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慢慢移动,从她的桌面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到地上,变成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都往外走,许知之走在人流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接起来,“姐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钱浅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时的那种沙沙声。
“只只,抬头。”
许知之愣了一下,抬起头。
教学楼对面的那条路上,种着一排晚樱树。此刻花期正盛,满树的粉白色花朵在夕阳里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浮在半空中。
晚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浅色的上衣,头发散着,被风吹起几缕,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拎着一个包。
她就那样站在树下,身后是满树的樱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柔的金边。
钱浅浅浅地笑着,隔着人群,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愣住,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没有挂。她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轻的,稳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许知之跑过那条铺满花瓣的人行道,跑到钱浅面前。
她停下来,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姐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喘,带着惊喜,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钱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她,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
“你说呢?”
许知之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夕阳,映着满树的樱花,映着钱浅的脸,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眼睛里有光在闪。
“姐姐是来陪我过生日的吗?”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故意歪了歪头,“你说呢?”
许知之又笑了,笑得更开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一定是。”
钱浅看着她,伸出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包的肩带重新拎上去,“跑那么快干嘛?”
许知之看着钱浅,伸出手,挎住了钱浅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姐姐,我好开心。”
钱浅被她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站稳了,“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