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门还开着,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着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
“还没有。”她说。
“早点回去休息吧。”钱浅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是那样淡淡的,“不早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上轻轻摩挲着。
“姐姐。”她说。
“嗯。”
“你从来不说想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知之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很轻的笑。
是那种从鼻息里漏出来的、没忍住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许知之愣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得很快,弯得很彻底,弯得那点委屈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姐姐还笑。”
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姐姐不说想我,还笑话我。”
电话那头的笑声变大了。
许知之嘟囔着,但她心里是好的。最近的疲惫,那些熬夜画图的深夜,那些在项目组办公室里坐到腰酸背痛的下午,那些吃饭都急急忙忙的三餐,都在钱浅的笑声里,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用熨斗慢慢熨平了,每一个褶皱都展开了,每一处不平都抚平了。剩下的是一种温暖的、妥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舒服。
她靠着树干,仰起头。头顶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
电话那头,笑声停了。
但那种轻松的氛围没有散,像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又荡回来,带着余温。
“只只。”钱浅开口了。
“嗯。”
“回去吧。”
“好。”
她弯下腰,从长椅上拿起双肩包。
“姐姐晚安。”她说。
“晚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何青青已经睡了,床帘拉着,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白以宁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大概在看视频,范思彤的床上也拉着帘子,不知道睡了没有。
许知之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然后她去洗漱,换了睡衣,爬上床。
床帘拉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快够了。买礼物的钱快够了,钱浅的生日快到了,冬天快来了,寒假也快来了。等寒假,她就可以天天在家里,天天见到钱浅,天天窝在沙发上把头靠在钱浅肩上,天天听钱浅叫她“只只”。
钱浅坐在卧室的飘窗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什么都遮住了。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稀薄的,微弱的。
她靠在那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够着地面。
垂垂灰色的绒毛在路灯余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色。她的一只手搭在垂垂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它的耳朵,捏一下,松一下,再捏一下。
刚才那通电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许知之在电话那头嘟囔,语气里全是委屈,她知道许知之是真的在意她说不说“想你”这两个字。
那孩子对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好像“想”这个字不说出来,就不算数。
可是她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一到嘴边就卡住了,“只只,我想你”,很简单,只有六个字,但就是说不出来,声音到了喉咙口就散了。
许知之问她“姐姐不想我吗”的时候,她心里是想的,她都好久没回来了。
钱浅靠在飘窗上,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静静铺展,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不知疲倦。
她低头看着垂垂。
垂垂躺在她腿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黑黑的眼睛憨憨地看着她。
“垂垂。”她轻声说。
垂垂没有反应。
“只只打电话来撒娇了,还说想我了,想我还不回来……小骗子……”
垂垂还是没反应。
钱浅捏了捏它的耳朵,绒毛在指间蹭着,痒痒的。
她想起刚才许知之说的那句话——“姐姐从来不说想我”。
钱浅把垂垂抱起来,举到眼前,捏着它的耳朵,把那两只长耳朵拧成麻花,又松开,绒毛弹回去,恢复原状。
“说不出口。”她对垂垂说。
钱浅把垂垂放回腿上,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边有一架飞机的灯在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很微弱,在黑色的背景里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星星。她看着那盏灯慢慢地、慢慢地移出视线,消失在楼群的后面。
钱浅的生日在秋末冬初,十一月中旬。
苏州的十一月,银杏叶正黄得灿烂,枫叶红得正浓,风已经凉了。
谷青筠提前一周就打来了电话。
“浅浅,今年生日回家里过吧。”电话那头,谷青筠的声音比平时和气得多,和气到钱浅觉得有点不真实。“你邱叔叔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吃顿饭,明川也在家,正好一家人聚聚。”
钱浅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
一家人。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没说什么。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对生日还有着一些期待,但每次谷青筠会讲“儿的生日娘的苦日”这样类似的话,好像她庆祝自己的生日是一件不太懂事的事。
许知之今年也不在家,钱浅答应了回去。
生日那天,天气不太好。
早晨起来天就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把窗外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着旋儿。
钱浅下午去了邱家,邱明川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上次见,头发长了一点,遮住了一点眉毛。他冲钱浅笑了笑,叫了一声“姐”,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青涩的、不太自在的意味。
钱浅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第四个人身上,许墨轩居然也在。
“嫂子,生日快乐。”许墨轩开口。
这哪是给她过生日,这是鸿门宴。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