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幅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是钱浅的侧脸。
许知之看着那双眼睛,她画了那么多遍,钱浅的眼睛太难画了,是神情太难捕捉。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想装。她想画出那种味道。
这是她刚跟钱浅学会画肖像时画的,一直夹在这本书里,放在书架上,很多次拿出来看,看完又放回去。
许知之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双眼睛。
铅笔画久了,线条有些模糊了,石墨在纸面上晕开一点,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指腹从那道眉弓的弧线上滑过去,从眉头到眉尾,然后往下,顺着鼻梁,一直滑到鼻尖。
钱浅的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她画的时候,在那颗小痣的位置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点。铅灰色的,小小的,在纸面上几乎看不见。那是钱浅脸上她最喜欢的地方。小小的,浅浅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圆。
许知之把画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目光落在桌角的手办上。
心里回荡着几年前钱浅的那句话,“下次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哦。”
许知之伸出手,拿起那个手办,小小的,手掌那么大,是一个动漫角色,做工很精致,衣服的褶皱、书页的纹理、头发的线条,每一处都做得极其细致。
钱浅给她买的东西总是挑最好的。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
钱浅一直这样教她。教她想要的东西就要去争取,教她要选自己最喜欢的,教她要为自己而活,教她不要等错过了才遗憾。
从她十四岁开始,从她第一天住进这个家开始,钱浅就在教她这些。
钱浅教了她那么多,可有一件事钱浅没有教她——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颗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喜欢。
她只能自己学,自己摸索,自己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敢不敢?你怕不怕?你输了怎么办?
许知之把手办放回桌角,正了正它的位置,然后她把台灯的光调亮了一点。
白晃晃的光照在手办上,照在那些被她翻过无数遍的书上,照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做过很多模型,写过很多作业,拿过很多奖。
这双手可以把一根木条打磨到光滑如镜,可以把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拼得严丝合缝,可以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完美的图。
但这双手还没有做过一件最重要的事。伸出去,握住她想要握住的手,不松开。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
她想起那些被她压在心里的话,压了太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她试过,她试过不去想钱浅,试过用课业填满每一天,试过在项目组里待到最晚,试过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她以为忙起来就不会想了,可是不行。越是忙,越是累,越是撑不住的时候,钱浅的脸就越清晰。
清晰到她能在深夜里闭着眼睛描摹出她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那颗痣的位置。
许知之知道,回不去的,意识到自己情感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被她定义为“依赖”“习惯”“感恩”的东西,全部被打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走,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她喜欢钱浅。
是想要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她,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最后一眼也看见她的那种喜欢。
她不敢说,她怕失去一切。
所以她一直忍着,忍到她对钱浅的喜欢变成了血液里的东西,和她一起呼吸,和她一起心跳,和她一起走过每一天。
但现在她不想忍了,这个深夜,她想通了一件事。
钱浅教过她的,想要的东西不主动说,就没有了。
她想要钱浅。
不是以妹妹的身份,不是以家人的身份,是以一个成年女人的身份,去追另一个成年女人。她要把那些藏了好久,压了好久,忍了好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给钱浅看。
许知之站起来,打开窗。
今夜的月光是慷慨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大又圆,把整个城市照得一片银白。
她站在那里,吹了许久的凉风。
后来她转身,关了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床上,铺在地上,铺在书桌上。
她回到钱浅的卧室,钱浅还在睡。
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侧身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垂垂,垂垂歪在枕头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憨憨地趴在那里。
许知之轻轻掀开被子,上了床。
她从身后抱住了钱浅,动作很轻很轻,手臂环过钱浅的腰,额头抵在钱浅的后脑勺上,鼻尖蹭着她的头发。
以前她不敢这样抱钱浅,现在她想这样。
她能感觉到钱浅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首催眠曲,每一个节拍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不早不晚,刚刚好。
她把自己埋进那片温暖里,闭着眼睛,听着钱浅的呼吸。
钱浅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又松开了,在那个被环抱的姿势里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只只。”她没有醒,含混地说了一声。
许知之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叹息,像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时极短的触碰。
“姐姐,我在呢。”
钱浅没有回应,她还在睡。那只搭在被面上的手,在许知之环住她的时候,不自觉地覆上了许知之的手背。
许知之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她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她不要再藏了。许知之闭上眼睛,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呼吸缠绕着她耳后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钱浅在那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呼吸吹得痒了,但没有躲开,只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然后又松开了。
决定已经下了,在这个深夜里。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