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之坐在沙发另一头,就那样坐着,看着钱浅。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放下茶杯,站起来准备去画室。
她从许知之面前走过去。
“姐姐。”
许知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钱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知之看着钱浅的背影,“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钱浅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回身。
许知之的眼眶是红的,薄薄地铺在眼睑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就藏不住了,那下面有水光在闪,被她忍着,没有滑下来。
钱浅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她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在许知之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位置。
许知之把靠垫放到一边,侧过身,面朝着她。
“只只。”钱浅开口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许知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很坚定,从眼睛到眉头到嘴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说——不。
“不好。”
钱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是我不好,一直没有在这方面好好引导你,才会让你分不清感情的区别。”
“不是这样的,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想要这样。”
“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冲动,不是你说的什么分不清。”
许知之整个人面朝着钱浅,姿态是郑重的,“你现在不相信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用时间证明,用行动证明。”
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藏下去了。”
钱浅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一时语塞。
她准备了很多话。想跟许知之讲道理,想告诉她她还小,还没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还没有遇见更多的人。想告诉她等她再过几年回过头来看,就会知道今天的自己有多冲动。想告诉她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合适的感情、更健康的关系。
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着队,每一句都合情合理。
可是看着那双眼睛,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
“只只,你还小,我比你大十一岁,我们的关系……我们不能……”
她还没有说完,许知之伸出手,覆在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十一岁又怎么样?是你教我怎么选最好的,怎么争取自己喜欢的,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你教了我那么多,现在我想用你教我的东西,来争取你。”
钱浅看着她。
“我不要像以前一样。以前你不知道,我藏了那么久,藏得好辛苦,现在你知道了,我不要再藏了。”
钱浅慢慢把手从许知之的手掌下面抽了出来。
钱浅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许知之站在屋里,看着钱浅收拾。
“姐姐,这个季节你不要出门了,你不想看见我,我回学校,你不用走。”
钱浅顿住,许知之转身走出卧室,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许知之收拾好东西,站在钱浅面前。
“姐姐,我回学校了。”许知之开口“你照顾好自己。”
钱浅点了点头。
许知之走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钱浅,钱浅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抬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许知之的背上。
“姐姐,你别走,别不理我。”
许知之的声音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是慌张,是害怕,是她从昨晚那个吻之后就一直在藏的东西。
“求你。”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没有等她的回答,也怕等到了答案却和自己想要的不一样。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钱浅开始回避许知之,又是一个周末,许知之回家,钱浅不在。
柳姨说钱浅去外地采风了,许知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靠垫,没有说话。
晚上她回到自己卧室,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
“姐姐,在外面注意安全,药不要离身。”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弹出新的内容。
差不多同一时间,某处山中。
钱浅坐在民宿的露台上,手机搁在手边的藤编小桌上。
露台不大,原木色的地板,白色的栏杆,栏杆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山。
天已经完全暗了,山影是浓重的墨色,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头顶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虽然不是特卡波那种铺天盖地的星河,但比起苏州城里零星的几颗,已经算慷慨了。
山里的夜风是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钱浅穿着一件薄外套,坐在藤椅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上,但她的心思不在那里。
许知之一个人在家,会失落的吧,只只前天给她发消息,说周末回家,她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苏州。
钱浅把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又涩又苦,冷茶的涩味比热的时候重得多,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她把目光从山影上收回来,落在手机屏幕上,许知之发来的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没有人声,没有车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钱浅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群山框住的天空,星星在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跑到山里来又怎么样,换了地方,换不掉脑子,许知之还是在里面,从昨晚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