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握着手机,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挤不出去。
她说不出来。
“姐姐?”
许知之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困惑,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钱浅打了多少遍电话,她只是被深夜的电话吵醒,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那头传来,急促的,乱的。
钱浅听见她的声音,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微微的颤。
“只只……”
“只只……”
“只只……”
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带着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绝望,带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此刻失而复得的、珍贵得让她不敢松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知之的声音传来,温柔的,安抚的语气。
“姐姐,我在呢。”
“你慢慢说,怎么了?”
钱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出来话。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好像那是她唯一还能说出的字。
许知之没有催她,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做噩梦惊醒,钱浅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只只不怕,姐姐在”。那时候钱浅的声音是稳的,是暖的,是能把她从梦魇里拉出来的。
可是现在,钱浅的声音在抖,她的心揪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终于开口了。
“剑桥郡……那个产业园区……爆炸了。”
后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钱浅腿已经软了,站不住了。
许知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姐姐,爆炸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们今天去了现场,三点多就走了。爆炸是四点以后的事,我们回到学校之后发生的。后来信号就断了,附近的基站被爆炸波及了,我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刚刚才恢复。”
她又说了一遍,“姐姐,我现在在宿舍,我没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钱浅在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做不到。
许知之听着那呼吸声,这通电话,让她想哭,钱浅还是在乎她的。
可是她没有说破,她怕说破了,那些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东西,又会缩回去。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等了很久,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抽泣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很短,很轻,如果不是她把手机贴得那么紧,根本不会听见。
许知之的鼻头一酸。
“姐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别怕,你在家里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许知之有些担心,情绪波动过于激烈会诱发钱浅的哮喘。
钱浅的呼吸声还在,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一整夜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那些她藏了太久、压了太久、此刻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苏州这边,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
然后许知之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听见了,因为她在等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只只。”
“我想你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姐姐,你说什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剑桥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姐姐,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许知之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圣诞假期我有六周的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嗯”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知之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回家吗?”
她问出来了,声音甚至有一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知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有人在敲鼓。
她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又换回来。
她开始后悔——不该问的,自己让钱浅为难了。
“只只。”
“嗯。”
“别回来。”
许知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蜷紧了,又一次被拒绝了。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许知之以为对话就这样了,以为这通电话会和她出国以来所有的电话一样,在沉默中结束。
然后钱浅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过去看你。”
许知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处理器遇到了难以处理的指令,卡住了,所有的灯都在闪,但系统没有响应。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去英国看你。”钱浅又说了一遍。
许知之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垂垂从枕头旁边滚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真的吗?”
她的声音变了,拔高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和不敢相信。
“姐姐你真的要来吗?不骗我吧?”
电话那头,钱浅叹息了一下。
“真的。不骗你。”
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订好票就告诉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说了一个字:“好。”
许知之握着手机,不肯挂。
她不敢挂电话。
她怕一挂了电话,钱浅就会变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