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回国已经一周了。
许知之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每天醒来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摸一下,摸到的只有凉凉的床单和垂垂耷拉下来的耳朵。
她会把看到的有趣的、想跟钱浅分享的事情攒起来,攒到每天视频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像一只攒了一整天松果的小松鼠,要把所有的宝藏都堆在对方面前。
可是视频结束之后,宿舍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钱浅来之前的安静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习惯了的、没有期待的空。现在的安静是甜蜜之后的空。
许知之躺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
钱浅穿过的T恤。棉质的,摸上去软软的。她把脸埋进那件T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有味道,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点,那种她熟悉的、跟钱浅抱在一起时才能闻到的的气息。
那点味道从她的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一直走到心口,在那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在帮她确认,她来过,她真的来过,不是梦。
屏幕里,钱浅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靠在苏州家里的床头,台灯昏昏黄黄的,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光里。
“你又抱着衣服了?”
钱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许知听出来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柔软的。
许知之把T恤从脸上拿开,对着镜头举了举,理直气壮的。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
“一件衣服有什么好抱的。”
许知之把T恤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抵着那团软软的布料。
“有姐姐的味道。”
她说,然后想了想,又说,“虽然快闻不到了。”
钱浅看着屏幕里那张微微垮下来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藏不住的依恋,现在的只只像是一只抱着阿贝贝的小猫咪。
她很想伸手穿过屏幕摸一摸只只的头发。
“姐姐,你穿过别人的衣服吗。”
“我闲着没事儿穿别人的衣服干嘛?”
“反正就是不许你穿别人的衣服。”
钱浅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哄着她,“知道了知道了,只穿你的。”
许知之笑了。她把脸埋进T恤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钱浅没听清。
“什么?”
许知之从T恤里抬起头,脸被布料蹭得红红的,眼里有水光在闪,“我说,我好想亲你。”
钱浅看着那张因为离摄像头太近而微微模糊的脸,心里那个软了的地方又陷下去一点。
又聊了一会儿,钱浅开始打哈欠了,眼泪都出来了。
“睡了。”钱浅说。
许知之摇头不肯让她去睡,又缠了好一会儿。
苏州家里。
钱浅从卧室里走出来,柳姨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汤,排骨炖的,加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气息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钱浅走到厨房门口打了招呼。
柳姨回头看了她一眼,“炖了汤,一会儿就有得喝。”
她说着,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过身,看着钱浅。
钱浅站在一旁喝水,头发散着,柳姨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回来好几天了,柳姨看着她的变化,嘴上不说,心里在一点一点地拼凑着什么。
钱浅刚回来的第二天,整理要参展的作品。有一幅大画,装裱好的,实木框,有点重。
柳姨在画室里帮她一起挪动,为了方便干活,钱浅用一根素描用的铅笔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后颈。
柳姨看见了那的痕迹,就在颈侧偏后的位置,很明显的暗红色,在钱浅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那种痕迹柳姨这个年纪的人当然知道是什么,她当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看了那处痕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继续帮钱浅把画挪到墙边。
钱浅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后颈那个位置,她照着镜子也看不见,她那样挽着头发忙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下午准备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柳姨才开口。
“浅浅,”
钱浅的手停在那里,抬起头看着柳姨。
“今天外面风大,带条围巾……或者你还是把头发放下来吧。”
柳姨站在厨房门口,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的样子。
钱浅愣了一下,然后她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她把铅笔从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后颈。
那张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有点微微的局促。
“嗯,好。”
钱浅把围巾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绕了两圈,把脖子和半张脸都裹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姨站在门口,看着门在钱浅身后关上,叹了口气。
她看着两个孩子一路走来有些感慨,她这个年纪的人对“感情”这两个字有最朴素的理解。
钱浅去看知之,待了差不多一个月。回来身上有那种痕迹,加上回来以后钱浅再不像之前的样子,不再回避那孩子的联系。
虽然她打电话或者接视频的时候总是在卧室里,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是松快的,偶尔会轻轻笑出声的那种。
柳姨有一次路过钱浅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面笑,那种笑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见过。
许知之也不再像之前一样通过她来了解钱浅的状况了。
柳姨把这些事连在一起,拼在一起,在心里慢慢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
她这个岁数的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环境、身边人的观念,让她对这样的事接受能力没有那么强。
可是她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她看着钱浅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也看着许知之从那个瘦瘦小小、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人的小女孩,长成现在优秀的大姑娘。
她知道这两个人都受过很多苦,都不容易。她们之间那种感情,柳姨看在眼里,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是真挚的。
柳姨想着,脑子里出现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就是姐姐和妹妹。
可是现在忽然觉得,好像蛮般配的。
柳姨就这样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件事消化了,她嘴严的很,最不爱跟人说闲话,她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每天做自己的事,只是有时候看着钱浅接视频时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她会想,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钱浅参加的联展顺利进行。
场地比之前预想的好,灯光、动线、布展都很专业。她拿出了六幅作品,不算多,但每一幅都是她这几年里最满意的。
策展公司刚好是孟溪云所在的那家。整个展出期间孟溪云和同事们一直在忙前忙后。
展出结束的那天晚上,策展方组织了一场小型的庆功饭局,在一家苏帮菜馆。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钱浅和几位参展的青年画家,孟溪云和她的几个同事。
孟溪云坐在钱浅旁边,旁边还有一个叫张琼的女画家,也是这次参展的。张琼比钱浅大两岁,画的是写实方向,笔触扎实,颜色沉稳,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舒服。
席间她坐在孟溪云旁边,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孟溪云身上,又移开,不留痕迹。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钱浅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跟别人碰了一下,她自己在家喝过几次,在外面却不大想喝酒,现场氛围不错,没有人劝。
旁边一个年轻男画家喝得有点多了,脸红红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钱浅,带着那种酒后的直白开口问:“钱浅,你还单着呢吗?”
钱浅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孟溪云坐在她旁边,看见了钱浅微微弯起来的嘴角。
晚上将近九点,饭局散了。大家陆续走了,张琼走的时候看了孟溪云一眼,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孟溪云点了点头,“琼姐,路上小心。”
夜风吹过来,苏州的二月还是凉的。
孟溪云喊住了钱浅,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学姐,”孟溪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前段时间去英国了?”
钱浅偏过头看着她。孟溪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
“嗯。”
“去看知之?”
钱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
孟溪云也点了点头。
“知之毕业以后会回来吗?”
“还不知道。”钱浅顿了顿。
“如果那边有好的机会,在那边也不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不舍。孟溪云偏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她发现钱浅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那学姐呢?”孟溪云问。
钱浅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脚步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路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钱浅语气很轻,但孟溪云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以前的犹豫和逃避了。
孟溪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钱浅,钱浅也停下来,看着她。
“学姐,对自己好点。”
钱浅能感觉出来孟溪云是真心希望她好的。
“别说我了,你怎么样?我看张琼对你挺贴心的,有没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