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应着,声音含混的,软塌塌的,许知之每叫一声,她就应一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凌晨,许知之看着已经陷入睡眠的钱浅,看着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色,散落分布着。
在亲密关系里,她想要什么,钱浅就给什么,承受她所有的索取和痴缠。
可是,钱浅从未真正碰过她。
她们之间最深处的亲密,是单向流动的。钱浅会抱着她,会在她耳边用那种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娇媚又情难自禁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在那样的时刻,钱浅任由她一遍一遍地索取、深入,像一个毫无保留的给予者。
在温存的夜晚里,许知之能感觉到钱浅的手落在她背上,手指沿着她的脊柱轻轻抚过,暖的,稳的,带着安抚的意味。那双手会揽着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会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会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可那双手从来不往更深处去,始终停留在某个边界之内。
许知之并不是抱怨。恰恰相反,她喜欢在两个人的亲密里,自己主导的那种感觉,看着那个平日里淡淡的钱浅,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融化,变得柔软,从克制到失控,露出那些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姿态,那是一种极致隐秘的满足感。
每一次钱浅在她怀中微微颤抖、每一次那些无法克制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都让她无比确信——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她,只会在她面前这样。
而且她心里是懂得的,那些被留下的空间不是不爱。在钱浅心里,始终有一些她还没有消化掉的东西,需要一点一点地被抚平。
就像这个暑假,钱浅选择过来,还是不想让她回去。
她不急,她可以等。
她知道钱浅被太多东西困住了,那些顾虑不会因为她们在一起了就一夜之间消失,她愿意给钱浅这个时间。
等钱浅某一天跨过那道线,等那双手愿意越过那条她自己画下的边界。
现在人就在她身边,那么美那么动人。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钱浅的肩头,再次落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
睡着的钱浅无意识的抖了一下,哼着出声。
“只只,我要累死了……”
许知之笑着亲亲她,抱着钱浅,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蹭着她的后颈,闭上了眼睛。
快乐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溜走。
这里的夏天慷慨得很,白天长得像永远过不完。她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不少风景。许知之牵着钱浅的手走过那些她一个人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每一步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从前走这些路的时候她心里总是空的,看见好看的风景会想,要是她在就好了。现在钱浅就在她身边,那些风景终于不再是空落落的画面,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走在剑桥的石板路上,许知之指着远处一座红砖建筑说那是她第一次上讲座的地方,指着河边一棵老柳树说她有一次写生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钱浅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看着许知之讲起这些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心里是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她像一个拼图的人,把许知之在异国他乡那些她缺席的日子,一片一片地拼起来,拼成完整的看得见的画面。
一天下午,两个人在一家咖啡店外面的露天座位上喝东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知之把冰咖啡杯上的水珠抹掉,托着下巴看着钱浅,忽然开口了。
“姐姐,这边有一家建筑事务所联系我了,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工作。”
钱浅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明年才毕业吧?”
“嗯,”许知之点了点头,“但是我的研究方向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他们看了我之前发的那篇论文,很感兴趣。”
钱浅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液体。阳光照在上面,晃出一小块亮晶晶的光斑,被杯壁的弧度扭曲着,像一滴融化的琥珀。
她的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只只会留在英国吗?以后她们会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希望只只做最好的选择,像她一直以来希望的那样。
“如果有好的机会,要抓住。”她的声音很平静。
“姐姐,你又要说要选就选最好的了。”许知之打断了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了然的神情。
钱浅抬起头看着她,许知之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映着天空和云朵,映着她的脸。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没有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午后细碎的光斑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像时间的脚步,无声却分明。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几缕碎发吹到许知之的脸侧,她伸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凉爽的傍晚,天还亮得很,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把河水染成一片碎金,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把岸边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动。
两个人各背着一个画板,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慢下来,能看见对岸的礼拜堂在暮色里渐渐柔和下来的轮廓,尖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涟漪揉碎了又聚拢,反反复复的。
“就在这里吧。”
钱浅停下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像在确认光线和角度的配合。
许知之在她旁边放下画板,支起来,又从背包里拿出颜料和画笔,摆好。她看了看河面的方向,又看了看钱浅,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我们比一下怎么样?”
钱浅正低着头调色,听见这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比什么?”
“比谁画得好。”许知之把画笔夹在指间转了转,“就画眼前的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时间,看谁画得更好。”
钱浅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转回去继续调色,算是默许了。
两个人相邻坐好,画板支在面前,面对着同一片河景。许知之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落了一笔。她画得不算快,但每一笔都在认真地寻找准确的角度和颜色,视线在河面与画布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称职的考生在完成一场答卷。
而旁边的钱浅,一旦拿起画笔,整个人就变得不同了。她身上有一种极致的专注,那种专注安静而绵长。她的手腕动得并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画布上的轮廓在一点点成形,河岸的弧度、对面礼拜堂尖顶的比例、水面上碎金的分布,每一处都在她寥寥数笔之间准确而妥帖地浮现。
许知之画了几笔之后,目光就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钱浅的侧脸。钱浅的睫毛微微垂着,随着她落笔的动作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放松。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柔的暖色里。她的鼻梁挺直,鼻尖上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又好像始终在那里。
许知之看了很久,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钱浅的画笔没有停,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的。
“不认真画的话,一会儿输了不许哭鼻子。”
许知之笑了,她索性放下画笔,往钱浅那边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歪过去,脑袋搁在钱浅的左肩上,下巴抵着她的肩头。
“我画画都是你教的,”
她的声音贴着钱浅的耳朵传出来,软软的。
“我怎么可能赢得过姐姐嘛。”
钱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许知之靠在她肩上,桃花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分明是懒得画了还要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钱浅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落在画布上,画笔在河面的位置轻轻扫了一笔,带出一道细碎的光影。
“这么容易认输,可不像你的风格。”
许知之的好胜心她是知道的。从小到大,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钱浅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许知之把下巴搁在钱浅的肩头,她的目光落在钱浅的侧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落在画布上正在一点点浮现的河景上。
“如果是姐姐的话,我愿意输一辈子。”
钱浅的画笔在画布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用笔杆在许知之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肉麻。”
许知之乐呵呵地靠着她,被敲了额头也不躲,反而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我说的是真的。”
钱浅没有再说话,任由她这样靠着,继续下笔。画笔在画布上游走,把河面上那一片被夕阳染透的光影一点一点地铺开。
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看着她画画,没有打扰她,呼吸均匀而轻柔。
夕阳在慢慢变浓。河面上的碎金从亮白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远处的礼拜堂尖顶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愈发清晰而温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青草的气息,吹动了钱浅垂在脸侧的碎发,又慢慢安静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没了声音。
钱浅的画笔停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看见许知之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睫毛长长地翘着。
可爱得很。
钱浅看着那张睡脸,嘴角弯了弯,继续落笔。
画布上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礼拜堂的尖顶在天际线的位置安静地立着,轮廓柔和而清晰。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河岸边的柳树下,两个人相邻坐着,其中一个人的头微微歪向另一个人的方向,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里融在一起,分不太清边界。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路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的,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沿着河岸蜿蜒向前,像一条发光的河。
快乐的日子走得很快。从伦敦的盛夏到剑桥的初秋,她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长,又仿佛只在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许知之送钱浅去机场的那个傍晚,天际线的颜色和她第一次来时差不多,灰蓝的,橘红的,像一幅被调过色的画。
她们拥抱了很久。
钱浅回国了,许知之的学业进入最后一年,变得比之前更忙碌了。
她的研究课题进入了最关键的数据验证阶段,每天在工作室待到深夜,屏幕上的代码和图表一排一排地跑着,有时候一组数据要跑几个小时,她就坐在那里等,一边等一边翻文献,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亮了又灭,四季在她反复修改的模型参数之间悄然轮转着。
剑桥的冬天又来了。窗外的天早早地就暗下去,路灯亮起来,光晕在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她坐在工作室里,暖气和屏幕的光把她整个人裹着,她的手在键盘上敲着,把最后一组数据放进模型里运行。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值,看了很久。那些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上静静地躺着,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预期的最佳区间里。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数值的位置,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手机,给钱浅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的模型跑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只只真的好棒。”
许知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夜色,剑桥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许久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时间像流水一样往前淌。许知之的论文在毕业前发了出来,那篇论文在建筑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参数化设计和多源数据融合的方法论在建筑形态生成上的应用,被几家专业期刊转载和评论。
不久后,她拿到了剑桥大学建筑学硕士的学位。
这一年,许知之二十三岁。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