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兜兜转转,过得比想象中快。
许知之已经上班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建筑师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在第二年完工后获得了业内一个不错的新锐奖项,她的名字作为核心成员被列在获奖名单上。
后来她独立负责了一个小型社区中心的设计,从概念到施工图到现场配合,全程跟下来,落成之后反响很好,周边居民的使用率很高,区里还专门发了一封表扬信到公司。
如今她已经不是部门里最小的那个了。新来的实习生比她小,叫她“许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敬。
她升了职,加了薪,在行业里有了自己的名字,偶尔参加行业论坛的时候,会有人主动过来递名片。
这天,她负责的一个小型文化建筑项目竣工了。是一栋社区美术馆,两层,面积千余平,但设计上花了很多心思。从概念到落地用了将近一年半,她几乎每一个节点都盯过,跑现场不知跑了多少趟。
仪式在建筑前的小广场上举行,上午的阳光明媚的很。来的人不多,建设方、施工方、社区代表,稀稀拉拉地站了一片。领导讲完话,剪了彩,红色的绸带落下来。
许知之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看着面前这栋建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外墙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入口处有一面镂空的砖墙,是她设计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穿过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
她站在那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看着一颗种子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实的、可以触碰的空间。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助理小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知之。
她比许知之小两岁,跟在许知之身边做助理快一年了。她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做事总怕出错,许知之带她很耐心,如今小韩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许工,你明天就休假了吧?”小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着她。
许知之点了点头,“嗯,大概休两周。”
小韩的好奇的问,“去哪里玩呀?跟你女朋友一起?”
许知之没有掩饰自己的感情状况,工作以后,有人追她,她直接说明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
后来大家也就知道了,偶尔聊起相关话题的时候也会自然地带上,她喜欢这种自然,不用藏着,不用解释。
“去新西兰。”许知之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小韩“哇”了一声,“真好,我看我朋友去新西兰拍的星空,美死了。”
“嗯,那边的星空确实很好看。”
晚上,许知之开车回到家,车停进地库,她拎着给钱浅带的甜品上了楼。
开了门,屋里亮着灯,许知之换了鞋走进去,电视开着,画面上应该又是一部恐怖片,暗色调的镜头配着压抑的背景音乐。
沙发上窝着一个人,抱着浅灰色的抱枕,脸侧埋在抱枕边缘,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电视屏幕上正好播到一处吓人的画面,配乐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落下去。
钱浅睡得很安稳,眼皮都没动一下。
许知之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那张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暗交错的,睫毛垂着,一只手搭在抱枕边缘,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一点颜料。
前段时间钱浅的一幅画卖出了很高的价格。
许知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钱浅不缺钱,画画对她来说是喜欢的事,不是谋生的手段。所以卖画这件事本身她未必多在意,但自己画的作品被人认可,用真金白银买走,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这两年找钱浅定画的人确实不少,她的风格独特,圈子里越来越有辨识度。
但钱浅这个人懒懒的,画画又很需要状态,心情好的时候一天能铺完底色,没感觉的时候好几天都下不去一笔。
所以她产出很低,有时候一两年才攒出几幅能拿得出手的,可每一幅落笔的时候都是真的用心了,也因此每一幅面世都会有人想收。
两个人计划好过两天要出门旅行,今天大概是在赶手头那幅画,想着出发前能收掉,免得回来之后又接不上。
许知之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看着恐怖片还能睡得这么熟,也不知道是真不怕还是太累了。
她轻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钱浅的睡脸。
过了一会儿,她抽了一张湿巾,拉过钱浅搭在抱枕边的那只手,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替她擦那些沾在指腹和指缝里的颜料。
湿巾擦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点凉意,钱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知之擦得很仔细,湿巾上洇开一小片淡蓝色的水渍。
钱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电视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还有些涣散,花了几秒才聚焦。她看见许知之坐在旁边,正握着她的手给她擦颜料。
“醒了?”许知之抬起头,看着她。
钱浅眨了眨眼,目光从许知之的脸上移到自己的手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一会儿。”
许知之把那根手指擦干净了,把湿巾放在茶几边角上,“姐姐困了怎么不回卧室睡?”
钱浅从沙发上坐起来,抱枕被她顺手放到一边。
“看着看着就困了。”
她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播的恐怖片,画面正演到一处平淡的对话场景,她皱了皱眉。
“这片子不好看,吓人的地方都剪到预告里了。”
许知之笑了一声,“那你还看?”
“没找到什么好看的。”
钱浅说着,目光落在许知之身上。
许知之今天穿的很职业,衬衫领口松散地敞着一颗扣子,外套的剪裁利落,整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间带着一种干练过后微微松弛下来的柔和,好看得很。
许知之拉起钱浅的手站起来。
“去看看姐姐的画。”
钱浅被她拉着往画室走,脚步间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的懒散。
画室的灯还亮着。朝北的窗户没有拉窗帘,夜色的深蓝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和室内的暖光融在一起,调出一种温柔的、介于夜与昼之间的色调。
画架立在屋子中央,上面是一幅刚完成不久的大画。
许知之站在画架前,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是一片海。是傍晚的海,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交界的地方染着一层淡淡的紫。海面上有光,碎碎的,像是被风揉碎的夕阳落在水面上,又被潮水带向远处。
近处的海浪卷起来,白色泡沫的边缘还留着夕阳的余温,远处的海平线朦朦胧胧的,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许知之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一种安静的震动。
看了许久,然后从身后环住钱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画得好好啊。”
钱浅靠在她怀里。
“画了好久,今天感觉还不错,一口气画完了。”
许知之看着那片海,又看了看钱浅。
“想跟姐姐去看这片海。”
钱浅没有回答,偏过头,脸颊蹭了一下许知之的头发。
许知之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画架前,看着那片画布上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许知之开口。
“姐姐,我明天开始休假了。”
钱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幅画上。
“嗯,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我们可以出发了。”
许知之的声音里有一点按捺不住的轻快。
两个人准备了好一段时间了。钱浅的哮喘一到这个季节就不好过,许知之盯得紧,每天出门前都要她把口罩戴好,确认药在口袋里才放行。
“你好像妈妈呀。”
有一回钱浅调侃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知之当时正在帮她调整口罩上缘的鼻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鼻夹捏紧。
“你妈妈都没有好好照顾你。”
钱浅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后来许知之把年假和调休凑在一起,有了了半个月的假期,说想跟钱浅出去玩,等梧桐飞絮的时候刚好避开。
钱浅没有反对,由着她安排,这两年她已经习惯了让许知之作主一些事,那种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感觉,挺好。
飞行时间长,许知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钱浅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钱浅的呼吸均匀地落在许知之的锁骨上,温热绵长。
许知之侧过头看着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丝绒方盒。
她打开盒盖,两枚戒指并排躺在里面,素净的圈环在舱顶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枚,戒指在绒布衬里上转了半圈,又停住了。她合上盖子,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个棱角分明的轮廓贴着掌心。
这次去新西兰,她们要登记结婚,手续已经在国内办妥了大半,剩下的程序在当地完成就好。
飞机穿越大片大片的白云,许知之把盒子收进内袋,靠着椅背,也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仪式是在皇后镇一座小教堂里举行的。
白墙尖顶,门口的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阳光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木质长椅上,像碎了一地的彩色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