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什的脸色很差,他在只有三个人的会议室里已经绕了十几圈了。
他绝对,肯定准备和莱恩来一场盛大的骂架。往往这个时候,文兰已经准备起身劝和,莱恩也准备火上浇油把马什彻底点燃了。
但久久没人起身,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下马什的脚步声,还有两个撑桌扶额的人。
三人会议探讨出来的结果很简单,文兰私底下安排人将介送走,派人看守,观察她的状态,算是温和的监禁。后续再考虑是否要放她离开。
莱恩也表达过异议,他觉得介目前的身体状态不足以长途跋涉,单单把她从维格谢尔送到莫本,都已经让他彻夜未眠了。
“那就送回维格谢尔。”马什的话里夹枪带棒,显然他对莱恩的一行一动都十分不满。但最起码,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带被俘虏的伤员回到莫本治疗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无论是兽人还是纯种人类,他们都有一套完整的救治流程,也正因如此以往从来没有报备过。
没有人能想到救治的人里面有一个这样特殊的角色。
姑且不论她是维列克林里的谁,人类政权倒台后的几年,无论是什么样的外出任务,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维列克林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维列克林在这片大陆几乎可以说是“灭绝”了。
偏偏是她。
社团大部分都由青壮年组成,像莱恩这个年纪的,成年前受的是她的母亲,密涅瓦的管制。到了密涅瓦退位,刚好也是介,也就是迈德成年的那会,于是乎他们这批人成年后,就像成人礼一样送给了介统治。
很难有兽人会觉得不怨恨。
尽管社团里少不了有人类的身影,但至少他们立场是一致的。
维列克林不同,他们是制度的建立者,是权力的主人,是压迫者。
在维列克林统治的那些年里,大部分兽人难以在社会中立足,只能退居相对贫乏的地区,开荒出一片属于兽人的领域。
兽人这样横空出世的种族,就应该像动物一样自力更生地在大自然开荒出一片属于兽人的领地。直到人类政权倒台前的那一刻,大部分人类仍然保持着这样的观念。
将她送走,已经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当时文兰已经安排好了护送的车,甚至车已经按照原定的计划,准备在前往看护院中途改变路线了。突然间,就半个小时的事情,整个莫本都在讨论社团从维格谢尔救了迈德?维列克林的事。
就像雪崩一样毫无征兆地往下坍塌了。
“会是谁做的?”马什尽可能摆出平静的样子,和文兰、莱恩讨论着。留给他们三个人独处的时间不多。这种事情原本就不应只三个人商量,哪怕名义上他们是社团的最高管理者。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风风火火地用各种方式传达质问而来,马什和文兰的助手忙得不可开交,搪塞着这些质问,尽可能地为三人拖延时间。
“莱恩,你和她接触得最多,你们这期间接触过谁?”
“我明白,这个事情以后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莱恩看了一眼从得知救回来的人是介的那一刻脸色就没好过的马什。
“我要做什么?”马什和他对视,也清楚他的意思,自己是三个人里的对外沟通者。
“我马上通知护送队伍,让他们继续将迈德送往看护院。”文兰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打开了手上的通讯器。
“为什么?”
“将她真正囚禁。”文兰道:“至少对外界而言要做到这种程度。”
“那不如送到看守所。”
文兰正考虑着马什的话,一直不吱声的莱恩却唐突开口:“不是有一个空房子吗?就在这栋楼的西南方。放那里吧,派两个队伍一起看守。”
话到一半,其他两个人都定住了一般将视线放在了莱恩身上。
他们太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
一座简朴的,除了能满足基本生活的功能外就没有更多东西了的房子。
“荒谬!”马什几乎想指着莱恩的鼻子骂。
那是他们来到莫本的第一个据点,直到后来社团在莫本发展得稍有起色,到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屋子了,他们都没舍得将它拿去做别的事情。
现在他竟然要拿来安放一个曾经的敌人。
滑天下之大稽。
“那里离巡逻驻地和协调中心都近,就算出了什么岔子,都能第一时间安排对策。”莱恩语气很软,没有以往和马什争论时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应该做,但有些事必须自己去做。
“按莱恩说的去做吧。”文兰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马什还是没有完全冷静下来,尽管仍然一副怫然不悦的样子,却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三个人的意见达成一致。
介被送到旧据点的时候正好日上三竿,出发前医院给她注射了镇静剂,也醒来有些时候了。
亚度安唑带来的饥渴让她几乎难以抑制本能。后背渗了不少汗,她在车后座被两个人左右包围着。问了那两个人的意见,说是不能掐他们,她只好抓着自己蜷缩在座位上。只是蜷缩也需要下半身的动作,她做不到,只好像一条古怪的虫子一样弓着背,差点滑下座位,又被两个人架起来。最终维持着这样奇怪的姿势直到车彻底停下。
“这里不是看护院吧。”介从痛苦中挤出一句话来。
带她下车的两个人都不搭理她,她只好自己抬头去观察周围的情况。
十几个人围着一间孤零零的带着小院的平房。平房的外墙砖都没有,院门已经有些生锈了。院子两边是已经荒废的菜田,脚底下铺的是鹅卵石。
门一推就开了,护送的两个人把她放在沙发上就离开了。
屋子里除了这张沙发,就只有旁边的圆桌和五个椅子。至少不像人住的地方。
紧接着,一个牛头和一个马头就走了进来。
那是文兰和马什,和她勉强算是老熟人。
介打心底迸发着愉悦,她在这里感到很亲切,毕竟人与人之间只要能见面的时候一下子认出,能说得上名字,甚至能记起相处时的言谈举止,已经可以称得上熟人了。
在离开试验品仓库后的随便一天里,这样的人她一下子就能见到两个。
所以她特地收敛了脸上的痛苦,竭尽所能地摆出了称得上和蔼的微笑。
“不是去戒毒所吗?”她道:“不用戒了?”
马什刚想说什么,文兰悄悄用手拦住他:“就在这里戒。”
“待遇还不错。”
“人道主义。”
“那我可不可以提要求?”
文兰侧了一下头,对于他们的脸部构造来说,这样会把人看得更清楚。
见没人有异议,介接着说道:“我要一个轮椅,最好是能给我的腿装个支架,还有这个头发,全是脏东西,我要剪掉。”
“可以。”文兰毫不犹豫地答道。
“文兰,”介抬起头和她对视,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头仰高一点,无论什么角度都会把眼睛合上一部分,此刻头已经完全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起来有种诡异的松弛感。尽管如此,她的语气却异常诚恳:“你人特别好。”
“我应该做的。”文兰游刃有余地接着她的话。
这是他们第四次打交道了。
“你的身份被泄露出去了。”文兰有些无奈,她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但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头疼,“现在你是被监禁的状态,不能外出。坏的结果,是你一直要被关在这里。”
“坏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至少你没做什么滥杀无辜烧杀抢掠的事,罪不至死。”文兰转身走去,道:“你就忘记过去,在这里呆着吧。也不错不是吗?安分些,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别人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
马什先一步打开了门,文兰顿住脚步,想是想再说些什么。
介善解人意地将她犹豫着的话说出。
“文兰,我们不是敌人。”
文兰没有回应,依然缓步离去。
莱恩一直在门口守着,吩咐看守士兵一些注意事项。
“怎么样?”
“她说要给她个轮椅,最好能再装个腿部支架。”马什没好气地冲着他说。
“还要剪个头发。”文兰耸了耸肩。